胡利玲
(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北京 100088)
法學教育的目標決定著法學人才培養模式、 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關系、法學教育的內容、課程的設置及其體系結構、教學方法等一系列問題,不僅是法學教育活動的出發點,更是法學教育的核心點。對于現代法學教育目標如何定位,雖有認識上的不同,但是被普遍認同的是,現代法學教育,既不能唯法律學術教育,也不能唯法律職業訓練,而是學術教育與職業培養的綜合。應當在學術訓練的同時, 注重與法律專業人士執業培養的融合。 法學教育不僅應當培養法學研究和立法思維的學術能力, 還應當培養法律的實踐執業能力。 其中,職業培養為方向,學術培養為前提和基礎,通過法學學術研究促進法律職業的發展[1]。沒有法學教育就沒有法律職業,同時,法律職業也決定了法學教育的培養目標和培養模式。因此,在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的關系中,法律職業居于關系的主要方面[2]。 有學者也明確指出,“既然法律是一種需要付諸實踐的制度, 而法學教育又需以促進法律職業為目標, 那么法學教育至少應該具有培養從業法律職業的實際能力和實際技能的功效。在這個意義上說應該具有法律職業訓練的特點,而不能只是一種法學教條主義的教育, 更不能體現為一套胡亂夾雜著一套法律原理、 法律術語的意識形態說教體系。 ”[3]
實際上,盡管各國的法學教育模式有各自的特點,例如,美國以律師為其重點培養對象,德國則以法官為重點培養對象。 但無論英美法系國家還是大陸法系國家,法學教育的主要任務(而非全部任務)都在于培養應用法律人才。 德國的法學教育除大學的法學理論基礎訓練外,必須通過職業預備期(即見習期,為2年)完成職業訓練,以便具備從事法律職業的法律知識、綜合能力和道德品質;日本的法學教育類似于德國,由大學基礎教育和職業訓練兩個階段構成, 近年來的法學教育的改革, 呈現出強化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教育的結合,體現在:在設置法學教育課程體系過程中,要求必須融入培育與法律職業有關的實務能力機制; 美國的法學院則一直以來都明確將促進法律職業或者為職業提供準備設定為教育目標, 學生在法學院的學習集中體現為較為專門的法學培養和法律職業訓練, 因此其法學教育的特征主要體現在法律職業教育的目標上[4]。法學教育被認為典型地屬于法律職業教育, 更確切地說是律師教育。因此在法律教育中,強調像律師一樣思考(to think like a lawyer)的重要性,并認為“優秀法學院的課程不是教授法律原則, 而是教給學生律師式的思維方式——這是他們使用不斷變化的法律原則的基本工具。 ”[5]
盡管如此, 西方法學教育自身仍在不斷地進行反思并進入了一個轉型期。 其標志是 “卡耐基報告”(Carnegie report ) 和 “法學教育中的最佳實踐報告”(Best Practices in Legal Education report)的發表(以下簡稱“報告”)。 報告提出:法學教育能夠且應該有計劃地幫助學生不僅成為更好的思考者, 而且成為更好的執業者,應該努力為思考和行動之間、法律相對確定性和更多不確定性之間搭建橋梁。為此目的,法學院應當增加更多的實踐技巧訓練。報告倡議:學生學習法學理論、實踐法律知識和職業身份的綜合(“an integration of student learning of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legal knowledge and professional identity”)。 于此兩報告發表后,法學院和法學教授們紛紛開始對其法學課程進行重新審視,從而進入了“分析和改變法學教育”的階段,并相繼出現了兩個重要的變革:其一是,學者們開始將注意力轉向法學教育理論及其實現的研究上。其二是,法學院包括頂尖的法學院, 已經開始根本性地改革其課程目標和結構。 最突出的是, 運用模擬口頭辯論練習(oral argument exercises)作為傳統的蘇格拉底式的對話教學法(Socratic dialogue)(目前,大部分法學院將蘇格拉底式教學法作為基本的教學方法)的必要補充,以幫助學生“搭建理論分析和實踐知識之間的橋梁”,將單一教學模式下知識的兩個方面,即“正式的法律知識”和“法律實踐經驗”統一起來[6]。
然而,中國的法學教育卻長期以來更重視法學理論教育而忽視法律職業教育, 存在著與法律職業相互分離的問題。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法學教育的培養目標和培養模式雖然發生了一些轉變, 特別是2011年教育部啟動“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后,各高校相繼修訂了法學培養模式,引入了許多實踐性課程,被認為正在逐步從專業教育轉向職業教育, 甚至已形成了中國的法學教育模式[7]。 但是不得不承認,從中國各大高校目前的實際情況看, 中國的法學教育仍然偏重于理論教學,從北大、清華、中國政法大學等有代表性的院校的法學專業本科培養方案均可見此特點。由此可見,中國的法學教育目標和法學教育模式似乎是以培養法學家為主要對象, 而不能像人們預期那樣承擔培養法律職業的功能。 因此,以法學理論基礎為前提和基礎,加強法律職業教育, 培養學生的法律職業能力仍然是我國法學教育未來改革的重點, 也是我國法學本科教育的基本方向和目標。
法學教育目標的改革必然對商法教學產生重要影響,包括商法教學的目標和理念的定位、商法基礎理論教育和職業技能培養的關系處理、課程設置的選擇、課程體系結構的設計以及教學方法的采用等等。 猶如法學教育的目標居于一切法學活動的出發點和核心位置,同樣地,商法教學的目標也處于一切商法教學活動的出發點和核心位置。
在現代法學教育目標改革的大背景下, 如何定位商法教學的目標, 將成為商法學教育改革是否取得成效的關鍵。在當前法學教育目標改革的大背景下,商法教學目標的定位應當與法學教育的總體目標相契合,以促進法律職業教育為其發展方向, 以培養學生法律職業能力為已任。
商法是與經濟發展關系最為直接和最為密切的法律,是調整市場經濟最主要的法律部門。商法雖然與其他部門法有著密切的聯系,尤其是與民法,無論采民商分立抑或采民商合一的立法體例, 商法與民法的關系都屬于特別法與一般法的關系, 商法作為民法的特別法而存在。 但是商法也具有自己的特征,包括:商法以商事關系為其調整對象, 而商事關系以營業為特征展開;商法是組織法規范和行為法規范相結合的法;商法具有公法化因素;商法兼有強制法的性質;商法具有較強的技術性;商法具有國際化特征;商法的修改和補充頻繁化[8]。得以使之與其他部門法在一定程度上區別開來。同時商法的這些特點,決定了商法學作為一門學科應當屬于應用性學科, 商法學課程應當屬于應用性課程,具有實踐性強、應用性強的特點。由此,也就決定了商法學課程應當以實務內容為主。
商法教學目標的確定,必須考慮商法本身的特性,尊重商法學科的特點。 考慮商法本身的特性在于培養和訓練學生的商法意識或商法理念, 特別是商法調整對象所具有的營業的根本特征。 用以分析商法不同于傳統民法的核心價值取向以及不同于傳統民法的具體制度的設計,準確理解、把握并適用民法與商法。 尊重商法學科的特點則意在使學生理解和掌握商法學的基本法律原理, 培養和訓練學生解決商事法律實務問題的能力, 從而使學生對商事立法的各項具體規則做到融會貫通, 勝任未來法律職業對商事法律人才的專業要求。
為達到商法教學培養學生法律職業能力的目標,有必要在現有基礎上改革商法學的課程設置及其體系結構。 由于目前全國各法學院在商法課程開設上并不統一,為更好地說明起見,以下筆者將以本人所在的中國政法大學的商法課程及其體系結構為例,提出改進建議。
根據中國政法大學本科培養方案(2018年)[9],目前的商法課程共有11 門,從課程類型上分別被納入專業必修課、專業選修課(包括專業基礎選修課、研討課、案例課程)。 從課程內容上,可分別歸為理論教學課和實踐教學課。在課程體系結構上可理解為:基礎型理論課程+拓展型理論課程+實務課程。
(1)基礎型理論課程。 包括6 門課程,即:商法一:總論與公司法(專業必修課,64 學時)、商法二:證券法、商法三:票據法、商法四:保險法、商法五:破產法、商法六:信托法。 商法二—商法六均為專業選修課,每門課32 學時,相應構成六大知識模塊,即:商法總論與公司法(含個人獨資企業法和合伙企業法)、證券法、票據法、保險法、破產法、信托法,課時共計224 學時。
(2)拓展型理論課程。 包括3 門選修課程,即商法(理論)研討課程、民商法理論前沿、外國商法,課時分別為32 學時,共計96 學時。
(3)實務課程。包括2 門選修課程,即:商法案例研討課、外商投資企業法實務,課時分別為32 學時,共計64 學時。
從目前商法課程的設置及其體系結構, 可以看出問題所在,即:注重商事法律理論的培養,輕視商事法律的實踐教學。 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1)理論教學和實踐教學嚴重失衡。理論教學菜單中,不僅包括基礎型理論知識,而且包括拓展型理論知識,不僅包括國內商事法律理論,而且包括外國商事法律理論,盡管絕對課時數量尚少(320 學時),但是遠遠高于實踐教學(64 學時),前者是后者的5 倍。
(2)實踐課程設置單一,學生實踐教學的環節少。真正意義上的實踐教學課程僅設有案例研討課, 而且為選修課。 在部門法講授過程中,又不過多涉及案例。
(3)案例研究課程的課時少,且多集中在公司法的教學案例研討上,覆蓋面小。 除此之外,雖然學生有社會實踐和專業實習,但是并非圍繞商法教學而設計,而且近年來,專業實習由于缺少監督和統一要求,幾乎流于形式。上述問題的存在產生的直接結果是:難以真正培養學生的商法意識, 無法實質性地提高學生的職業思維能力和職業技能, 距離商法課程教學預先設定的目標相去甚遠。
就課程及其體系結構而言,應當設計為:基礎型理論課+案例研討課+拓展型理論課+模擬實踐課程+商法診所課。 就具體課程設置而言,改革的基本思路如下。
(1)與部門法相對應分別設置課程,通過商事法律知識的精細化教學, 培養學生通過法律分析學習實體法的能力??扇员A裟壳? 門商法學基礎型理論課,外加商法學拓展型理論課之外國商法及民商法理論前沿,形成8 門課程,8 大知識模塊。 為避免課程內容的交叉和重復,取消現有的商法理論研討課,將其融合在上述每一門課程中。
(2)加大實踐教學的廣度(范圍)和深度(時間),培養學生通過經驗來學習法律的實踐能力。具體方案如下。
第一,增設案例研討課程:將公司法、證券法、票據法、保險法、破產法、信托法課程全部設計成1+1 模式,即基礎理論知識課+案例研討課。將法律基礎理論直接運用于案例研討, 訓練學生有效地理解和掌握法學原理的能力。 正如朗代爾在其著名的《合同法案例》一書的前言中所言:“有效地掌握這些原理的最快和最好的——如果不是唯一的——途徑就是學習那些包含著這些原理的案例。 ”[10]
第二,增設模擬實踐課程。模擬實踐課程在美國集中地表現為模擬口頭辯論課, 近年來已經被作為一種與法律寫作一樣的思考方法成為法學院廣泛采用的實踐課程。 普遍認為,口頭辯論如果做得好,是探究法律概念和運用法律的機會,是與法官對話的機會,也是對潛在的重要的現實情形進行拓展假設的機會。 通過模擬的口頭辯論,教師可以實現以下多個目標:幫助學生更好地進行法律分析; 提高學生對于實踐經驗要求的滿意度;改善學生自身的學習,幫助學生提高其將來執業所需要的實踐能力; 訓練學生更有效地表達和分析法律;提高學生自主學習的功效;提升學生在公眾面前講話的能力和信心。 雖然“與律師事務所不同,法學院并不是專門為學生提供實踐機會的場所。 法學院提供經驗基礎的目標也不應是作為事務所傳統‘學徒制’的補充。 而是能夠提供一套工具——一套對經驗學習法的理解——在學生踏入真實世界時增加他們的自學能力。這套工具的關鍵就是通過模擬法,來展示和說明對法律實踐的理論洞見。 ”
第三,增設商法診所課程,讓學生從課堂中走出去,通過在教師指導下代理真實案件,以有形的,最為直觀的,也最為接近實際的方法運用法律,為未來從事法律職業提供經驗基礎。
長期以來,我國在法學(本科)教育目標認識上的偏差, 致使商法學的教學并不與商事法律職業直接相聯系, 而完全按照通識教育和綜合法律素質養成型教育來設計。 因而在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上都缺乏對職業教育和職業能力的重視。 大學本科的商法教學主要是以系統地講授商事法學知識, 注重商事法學知識的系統性與科學性,同時注重學生人文精神的培養。盡管近年來,大學進行了一些商事法律實踐的教學改革,開始在職業訓練課程方面嘗試突破, 諸如增加商法案例研討課, 或者一些教師在講授商事法律基礎理論知識的同時,加入一些“案例教學法”,以避免單純地向學生傳授空洞、抽象的法律理論,并試圖通過案例分析使學生理解法律理論。 但是,就目前的實際運作看來,這些改革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問題。 案例研討課程屬于選修課程,學分低且學時少,在一定意義上表明案例研討課程并非作為主流課程受到應有的重視。更主要的是,對案例研討課程,目標定位尚不清楚,對教學內容的安排、案例的選取、案例的覆蓋面,所要達到的教學目的沒有整體的規劃和相對統一的要求, 而是由任課教師自行組織和安排, 使得實際運作完全處在任意發揮的階段?!鞍咐虒W法”的運用,更是在教師自發和自愿的前提下進行,而且案例通常是專門設計的,經過取舍后的、關系被簡單化了的案例,案例分析的直接目的主要不是用于培養和提高學生如何解決一個實際發生的、法律關系紛繁復雜的法律問題的能力, 而是用以理解和印證前面所講授的法學基礎知識。 因此, 從根本上說, 傳統的商法學教學與法律職業技能訓練沒有直接的制度聯系。
以學術培養為前提和基礎,以職業培養為方向,已經成為現代法學教育發展的必然趨勢,中國的法學(本科)教育改革也必將以此為核心目標展開,向職業教育轉型。 法學教育絕不僅僅是大學中法學專業的學歷教育、通識教育和綜合素質的培養,還必須包括法律職業教育。 2018年9月教育部、中央政法委也發布《關于堅持德法兼修實施卓越法制人才教育培養計劃2.0 的意見》,強調中國要建立體現中國特色的法制人才培養體系,其中實踐是法學教育之要[11]。 在此背景下,商法教學的目標也應以培養和提供法科學生的法律職業能力為其定位,而且反映商法學科所具有的應用性強、實踐性突出的固有屬性。商法教學的目標,既是一切商法教學活動的始點,也是商法教學活動的核心,必須通過精心設置的商法課程,合理構建的課程體系結構,科學選擇的教學方法等一系列具體途徑加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