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銀行卡

焱燚

朱老漢過六十大壽，兒子朱放舉帶著老婆劉脆紅回到鄉下老家祝壽，擺了6桌酒席，老親戚們都來了，好好地熱鬧了一番。收的禮金1萬多元，被劉脆紅二話不說地放進了包里，朱老漢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朱老漢把左鄰右舍的兩個老伙計叫來喝酒，昨天借了他們家的桌椅，還他們的人情。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朱老漢拿出1萬元錢，說是昨天女兒孝敬他的，讓朱放舉幫忙辦一張卡，辦好后把卡送回來。朱老漢識字不多，視力也不好，嫌辦卡填表格太麻煩，但是用銀行卡在柜員機上取錢，這個他會，需要用錢的時候，他到鄉鎮上的銀行柜員機上去取就行了。

朱放舉接過錢，忽然發現胡老叔拿著手機在錄像，忙問干嗎錄下來？胡老叔笑著說：“我錄下來用微信發給我家小山，讓他向你多多學習。這小子哪像親兒子？這幾年我和你嬸攢了兩萬元養老費，上次讓他幫我存著，他倒好，把卡放在他那里，說是要用錢了，打電話給他，他去取。他也不想想，他住在縣城里，我住在鄉下，取錢送回來現實嗎？再說了，我也開不了口要錢啊。這小子耍小心眼，當我糊涂，其實我心里明鏡似的，在他眼里，錢比爹娘親！”

吳老伯接話說：“可不是嘛，現在的年輕人哪有一點人情味？我們這輩人，巴不得把一分錢掰作兩半花，錢用不完，早晚是他們的，可是他們生怕我們把錢亂花了?！彼麛德淦鹱约旱膬鹤有∷ツ晁屝∷畮兔k一張銀行卡存錢，小水倒是把銀行卡給他了，但是不告訴他密碼。說到底，也是擔心他把錢用了。

朱放舉和劉脆紅干笑幾聲，也不搭話。

朱老漢忙說道：“我的兒子媳婦覺悟高，哪會像你們的兒子沒出息！”

胡老叔點頭贊同，夸贊朱放舉是工程師，比他們在私企里上班的兒子有出息，夸贊劉脆紅是老師，覺悟自然比一般人高。吳老伯也是將兩人一頓猛夸，把自己的兒子媳婦貶得一文不值。兩人一唱一和的，把朱放舉和劉脆紅夸得不好意思起來。朱放舉忙表態說，下個周末就把銀行卡送回來。

其實朱放舉也就是順勢而為，表個態而已，他知道劉脆紅才是當家做主的人，這1萬元錢，回到縣城里，就是劉脆紅的了。因為有過前車之鑒，前年朱老漢讓朱放舉存他多年積攢下的兩萬元錢，結果錢被老婆劉脆紅存進了自己的卡上，朱老漢只得作罷。朱放舉也爭辯過幾句，被蠻不講理的劉脆紅怒懟一通，最終偃旗息鼓。

沒想到吳老伯接過朱放舉的話頭，說道：“那就定好了，下個星期六，我把小水喊回來，現場說教，讓他向你學習，把卡的密碼告訴我。”胡老叔樂呵呵地說：“這個主意好，我也把我家的小山喊回來，現場說教。”然后轉頭對劉脆紅說道：“侄媳婦，到時候你也回來，讓我家的小子看看，女人也有通情達理的，讓他回去好好跟我的兒媳婦說道說道?！?/p>

劉脆紅迫不得已，只得點頭應允。

回到縣城里，劉脆紅早就把承諾當作耳旁風，認為兩個老頭喝了酒話多，也就那么一說而已，把錢存進了自己的卡里。朱放舉勸說：“禮金已經被你拿走了，這1萬元錢還是辦張銀行卡給父親吧，好歹給他留一點傍身，父親年紀大了，掙不來錢了。”劉脆紅氣呼呼地說：“他種著田，種著菜，養著豬，喂著雞，有吃的有喝的，要錢干什么？要用錢，讓他打電話，給他送回去不就得了?！?/p>

朱放舉只得作罷。

轉眼到了星期天，朱老漢一大早就打來電話，問朱放舉兩口子啟程沒有？胡老叔和吳老伯昨晚就把兒子喊回來了，小山和小水剛剛過來問朱放舉幾時到家，想好好和他喝幾杯。

放下電話，朱放舉急忙讓劉脆紅去辦卡，然后和他一起回鄉下老家。劉脆紅叫了起來，責怪這倆老頭有病，還當真了。她讓朱放舉一個人回家，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就行了。無論朱放舉怎么勸，劉脆紅就是聽不進，朱放舉只得一個人回去了，見機行事。

到了老家，朱老漢正在廚房里整治下酒菜，胡老叔父子和吳老伯父子早就坐在屋里了?？匆娭旆排e進屋，小山“呵呵”笑道：“放舉哥，我爹非得要我回來，說是向你學習孝順這種玩意，怎么只你一人回來？嫂子拖后腿了？我就說嘛，知識分子也是人，書讀得再多，也喜歡錢?！?/p>

胡老叔忙喝止小山：“你胡說啥呢？”轉頭問朱放舉，“脆紅不同意把卡拿回來？”

小水在旁邊說：“不可能，劉脆紅是學校的優秀教師，覺悟高著哩。我女兒就在她們學校里上學，上學期她們學校還搞了個孝心活動，號召學生們回家給父母洗腳盡孝心。她們老師不可能教育學生一套，自己做的是另一套。”

朱放舉忙笑著說：“那是，那是，這幾天事情比較忙，忘了辦卡，她正在銀行里辦卡，辦好了就會趕回來的?！?/p>

朱放舉借口出來上廁所，躲到角落里給劉脆紅打電話，把小水的話說給她聽。劉脆紅蔫了，看來今天躲不過去了，要是不把銀行卡送過去，這事被小水的女兒傳到學校里，影響多不好，好歹臉面還是要顧的。她慌忙火急地找到一張不常用的銀行卡，存進去1萬元錢，借了閨蜜的車，往老家趕去。

好在就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劉脆紅趕到的時候，正好飯菜剛端上桌。

劉脆紅大大方方地拿出銀行卡，遞給朱老漢，笑著說：“爹，銀行里人太多，來不及辦卡，我找了一張舊卡給你用，密碼等會告訴你?！毙∩揭话褤屵^銀行卡，調侃道：“嫂子，該不會是一張空卡吧？”劉脆紅拿出手機，讓他看入賬短信，確實入賬1萬元。

小水在旁邊說：“嫂子是個明白人，不會?；^的。”

吳老伯呵斥小水道：“你就是一個滑頭，要好好向放舉兩口子學學，回頭把銀行卡的密碼告訴我?！毙∷φf行。胡老叔看向小山，說道：“小山，我沒有騙你吧，放舉兩口子對朱伯伯那叫一個孝順，哪像你？”小山忙掏出一張銀行卡，笑著說：“爹，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就給你，省得你老惦記著。”胡老叔接過卡，笑著對朱放舉兩口子說：“虧得有你們做榜樣，不然，這張卡還真到不了我手上，太謝謝你們了。”

然后大家熱熱鬧鬧地喝起酒來。

轉眼大半年過去，冬去春來。這一天的周末，朱放舉兩口子去桃花村參加桃花節，遇到小山兩口子，大家結伴而行觀賞桃花。兩個女人落在后面，聊起了家常。

劉脆紅嘴欠，提起了往事，笑著調侃小山是個不孝之子，把胡老叔的銀行卡攔截了。小山的老婆反駁說，不可能，小山是個大孝子，對老爹老媽孝順得不得了。劉脆紅就笑著把胡老叔喊小山回來，當著朱放舉兩口子的面教育小山的事情講了。

小山的老婆意味深長地看著劉脆紅，笑著說：“這件事我知道，其實是3個老人設的局，教育你們夫妻倆的。”她說，朱老漢孤身一人，把錢放在身邊不安全，自己又不會辦卡，把錢給兒子兒媳婦幫他辦卡吧，這錢肯定不能回到他的手上。于是晚上找到兩個老伙計，商量了一出好戲，假意說是現場教育子女，其實是逼著朱放舉兩口子把銀行卡送回來。

小山的老婆說：“脆紅姐，朱老伯好面子，開不了口找你們要錢。早兩年，讓你們存的兩萬元沒有交給他，他手頭緊，走親戚趕情需要錢，是找我公爹借的，后來夏天捉蜈蚣換錢，被蜈蚣咬了一口，愣是瞞著沒有告訴你們。朱老伯雖然年紀大了，獨自一人，必要的開銷還是要的，錢讓你們保管，其實一點也不方便。老人們不找我們當子女的要錢，已經很不錯了，當子女的拿著老人的錢不還，說不過去吧。”

劉脆紅羞紅了臉。

回來后，劉脆紅拿出那1萬多的禮金，讓朱放舉打進了朱老漢那張銀行卡里。她知道，那些禮金，朱老漢日后都要趕情還人家的。朱放舉眼角泛淚，抱著老婆親了一口，動情地說道：“老婆，你變好了！”

劉脆紅說：“不變好，等著那幾個老頭再挖空心思，設局教育我們啊？”說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圖◇阿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