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木之詩（六首）

王笑風

類比之詩

歸巢之鳥身子疲倦，月照白楊

白楊一排排，葉子在風中翻動

鳥蜷縮如一黑點，神已看不見它

燈火明滅，我在高樓，四肢僵硬

我不是什么棲息之物了，是一根挑出體外的干樹杈子

尋 親

這一陣子我對樹木著迷，春夏之際，植物氣息清新

像死去的人重又活過來，只是不能行走移動

雖然起得晚，睡得也晚，但早晚我都逐一去探望它們

院兒里國槐，都站過道邊;街外是白楊，高聳入云

地下世界的天線，接受的信息越來越多，我覺得已不 可企及

再遠點有垂柳、黃榆、樟子松、樺木和蒙古椴

我在其間密訪，試圖有所發現，每次都認錯

消息在附近傳開，鳥雀與地鼠常帶話給我

草木魚蟲也在相互問詢追索自己的出生來歷

我一走出來，它們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快看啊，就是他，他還沒有找到他要找的

樹木之詩

樹晃動，我恍惚，這是在哪兒

傍晚遛狗，侯賽櫻對一棵刺槐狂吠

轉而一陣一陣嗚咽，不肯離開

你可能驚奇、怪異、永遠不能予以理解

只有身體被困住，語言才會獲得自由

一輩子不能說出的話，全部變成了綠葉，迎風嘩響

散步的樹

六點鐘。后腰有點涼

樹木有枝葉闌珊的身體

暗自竊喜的花朵

有時候是勃發延展之綠

有時候是凝固的漩渦

傍晚的樹木，走得慢，不易察覺

為了舒服一點，解開了衣衫

寬袍大袖，帶著自己的影子

在顏色加重的回憶地帶，略懷感傷

眺望群星就要開始閃爍的高遠之處

林下玄談

在樹林邊，學習沉默

不是毫無聲音，風使人警醒

初時心懷愧疚，隨后慢慢平靜

林濤起伏，俯仰于天地之間

橫縱交織，直至細枝末節

縫隙里的光才是真實的

多少隱情不為世所知，有所知

必有所覺悟，永逝者化為何物

我從未見過隱形人，密林里的傳遞

奇異、微妙而不可思議，小生靈

小肉體，自然主義，美麗、放松

生生滅滅啊，對比多么鮮明

我的木頭家園，塑料國度和鐵刺般的神

凝 視

連綿不絕的陰雨天，令人厭倦

我曾經凝視雨中的松針

尖銳，閃亮，細小

層層疊疊，密集，空懸

一大片松針，一大片松樹

急遽退后，驟然遠去

永不枯黃的綠色，一根針

一根針變涼、變硬，遲鈍

麻木、自我封閉而渾然不覺

擁有幽深無邊的平靜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