詰問（四首）

胡 亂

凡人的事，一樁也不缺失

一樁也不井然有序

傷風，咳嗽，發燒

悉數不按一座城市的日程

何況一國的年份

偶發一些外感與流感

去年亂人心神的風雪

叨絮邊境的沖擊

以及防守。小兵的煩惱

等量于大將的憂愁

皆與饑飽有關

總不成胡亂一番

野外回來的飛鴿

稍微梳理了音訊

城墻上讀《寒食帖》

竟有行書起于灰黃

溫柔的春雨

終是留不住翻飛的詞語

酒 館

別具風味的下酒菜

炸薯條，火腿片，洋蔥圈

還有你

流浪進來的不知所措的風

返回原形的黃酒

相斗成仙的白酒

行酒令，如夢令

漸漸不押韻，拿捏著

煮酒的烈度，論一論

相愛的，互恨的，對碰的

英雄

論成了小半仙，糊涂的

難得館內歲月長

外頭盡是紛亂的截句

東倒西歪的寡歡

聚在一起，共襄盛舉

雜俎，言歸正傳

仿佛從未如此虛構

冒 號

安置一些冒號：在篇章第六

與第七之間，考究植物如何擺姿態

闊葉是聽風的耳朵，木紋是復眼

草根，反而是努力攥住的手

腦海的左岸，蔥蘢的那棵榕樹

是回鄉列車再也抵達不了的終點。

如果那樣的錯過不是奔馳的破折號

而是一說法

冒號：就是一種對前者的吻合

后來者的陳情

比句點多了一份留有余地的圓熟

比逗點少了拖沓搖擺的小尾巴

一望無際的花海：

等待荼蘼的綠色少年;

遍布象喻的森林：

中年從山的懷抱里掏出船槳

詰 問

二十一歲觀賞莫奈油畫

你身體第一次發光

以前貌似一位盲人

僅僅路過世界

誤會了風景

那之后眼簾開啟

顏色存底，池塘與泥土

升起一朵朵的問號

花樣百出

換著方法探索

色彩，與景物，與人生的關系

日落灰黃，如何相比日出金黃

一夜的靛青

何以甚于一天的寶石紅

楊柳垂蔭，玫瑰綻放，草堆曬干

晃動的衣物

站著或坐著的人物

靜謐，然后由遠而近的聲響

橋上橋下的看與被看

存在有了成色

虛無有了底色

淺紫是三月

淡淡的藍是十月

你是知道的

也是不知道的

無色是后來的事

至于印象派

就是讓時光穿過

不斷的拓片與涂繪

取得一次的通透

就像你二十一歲

從一湖的睡蓮醒來

接下無相的詰問

作者簡介：游以飄，本名游俊豪 （Yow Cheun Hoe）。1970年馬來西亞霹靂金寶出生，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任教于南洋理工大學，擔任華裔館館長、中文系主任、中華語言文化中心主任。2016年創立“南洋詩社”、“南洋詩會”。以中文創作詩，曾獲重要文學獎包括花蹤文學獎新詩首獎（1995、1997年）、新加坡金筆獎中文詩歌第二名（2005年）。2016年出版詩集《流線》，榮獲《聯合早報》2016年書選。1995年與友人出版散文合集《十五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