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舊記

沈芷伊

走在登山的路上，大片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罅隙篩下。我們只是走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喧鬧的聲響，只余那有些泥濘的地面，凹凸不平的石塊，硌得人腳底生疼。走著走著，剛上山時的歡聲笑語，變成保存體力的沉默，再變成喪失理智的罵罵咧咧：人們抱怨著前路的漫長，抱怨著同行人的速度，誰都不例外。

在路邊停下，一仰脖子喝水，要的是足夠冰冷能清醒頭腦的刺激，心里只有一個聲音在重復著：“向前去！向前去！”冷漠地失掉了表情——那是負擔，只是瞇起眼睛，拒絕周遭的一切，緊盯前路。

終于到了一個岔路口，左手是逆流而上，是不顧一切只有靠繩子攀緣的懸崖，右手是循規蹈矩卻也是需要竭力拼搏才能登上的峭壁。迎難而上，還是轉頭放棄？

最終要到絕壁看一看，想靠自己的努力贏得風景，卻又不想過分自傲地高估自己的實力，就這樣一個平淡的旅程，有過猶豫，卻又不舍放棄，那便是勇士了。

出乎意料，絕壁竟也難爬。人們爭先恐后地蜂擁而至，有人不顧身旁女子的哭喊，踩著對方緊緊攀住的山石，大步往上去。我有點震驚。伸手拉住那個女子，給她一點微薄的力量。她感激地望著我，卻不知我心內也驚惶。倚著腳下的凸石和身后的絕壁，我故作鎮定地為她指引了下山的方向，身體卻微微地發著抖。女子一走遠，我就停下了腳步，精疲力竭地一動不動，有點絕望。

說也奇怪，露出害怕與彷徨后，好多人，不論是叔叔伯伯，還是年輕的阿姨，都含著笑望著我，似在鼓勵。我抬起頭，看見的是陽光燦爛的笑容，是飽含著期冀的溫暖。

最終，站到了毫無遮攔的山巖上，四周環繞著清爽的山風。所有的一切，山巒，梯田，河流，都在邈遠天地間縮小。這里，已是制高點了。風很大，大到讓人覺得自己是隨著風在天地間飄蕩的種子，不知要飛去何處扎根，然后繁衍生息。忽而生出一股與年齡毫不相稱的豪邁與蒼涼，是從靈魂深處蕩滌出來的，與席卷一切的山風一同，往遠山的陽光那邊去了。我感到自豪和感動，沒有來由的。

下山的途中想了很多。這小小的登山，竟可算是人生的縮影，有對人性的拷問、對價值的追尋，它蘊含太多，又那么深刻，一直到我寫下它時，過了這么久，它依然呈現出清晰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