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墨
一
陳安可上完棋藝班回家,在離家不遠的小弄堂里遇到了徘徊的孫小強。孫小強似乎有什么心事,低著頭走路,走一段又轉身,就這么來來回回好幾趟,不知道在干什么。
陳安可走近了,問他:“孫小強,你怎么了?遇到什么為難事了?”
孫小強抬頭,這才看到陳安可。他想了想,忽然拉住陳安可的胳膊,可憐兮兮地請求道:“陳安可,幫個忙。”
“嗯?”陳安可不明白。
“你去我家看看,我奶奶還有沒有生氣。”
這下,陳安可知道了,原來,孫小強又和他奶奶鬧別扭了。
“怎么回事?”陳安可問,“你得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才考慮要不要幫你這個忙。”
孫小強告訴陳安可,40分鐘之前,他拿著一根樹枝當寶劍,不小心把案板上的一只青花瓷碗打碎在地上。奶奶聽到動靜從里屋走出來,一看到滿地的碎渣,抄起掃帚就追著孫小強打,一邊追一邊喊:“你這個‘退番瓜,好事不做凈干壞事,今天不打斷你的腿我就不是你奶奶!”
“來呀,來打呀!”孫小強一點兒也不怕奶奶,因為奶奶總是雷聲大雨點小,逞口舌之快,實際上不會真的打他板子。孫小強這么嬉皮笑臉地說著,跑到了屋外,卻又不小心撞翻了奶奶曬在外面的醬缸。缸里濃稠的豆瓣醬流出來,灑滿了地。
孫小強蒙了,心想:糟糕!這回,奶奶真的要生氣了!
果然,孫小強的預感很準。奶奶追著走出家門,發現醬缸倒了,闖禍的人手里拿著樹枝,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哎喲,我的醬哎!”奶奶扔掉掃帚,心疼地扶起醬缸,可是那些淌在地上的醬卻無論如何也拾不起來了。奶奶氣得手握拳頭直捶胸口,嘴里嚷嚷:“這鬧的是個什么事哦!孫小強,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孫子,你呀是個‘退番瓜,是坨扶不上墻的爛泥,前世跟我這個老太婆有仇吧!”
說著說著,奶奶眼淚汪汪。
孫小強見狀,趕緊道歉:“奶奶,對不起,對不起!”
“別叫我奶奶,你才是我大爺。你滾!”奶奶伸手一指,手指頭連帶著手臂都顫顫巍巍。
孫小強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奶奶,只好轉身就跑。他想:跑得遠一些,奶奶看不到他,過一會兒大概就氣消了吧!
這一等,等了很長時間。孫小強已經在家的附近轉了一大圈,這會兒到了小弄堂里,卻沒敢再往家走。
孫小強看著陳安可,請求道:“陳安可,我奶奶一貫是喜歡你的。你就當沒有見過我,去我家探探風,怎么樣?”
孫小強以頑皮搗蛋出了名,下河摸魚蝦、上樹掏鳥蛋、拿著彈弓打碎別人家玻璃的事干了不少。但確切地說起來,孫小強沒有刻意去傷害過別人,算得上是個好人。
陳安可點頭答應了:“好吧!”
“快快快,我在這兒等你。”孫小強期盼地說。
“嗯。”陳安可又點點頭,朝孫小強家走去。
二
陳安可走進孫小強家的院子,看到他奶奶對著醬缸唉聲嘆氣,地上的醬汁已經被處理掉了,殘留著些許草木灰鋪蓋的痕跡。
“孫奶奶。”陳安可微笑著打招呼。
“是安可啊,你怎么來啦?”奶奶笑呵呵地說,“有陣子沒見你,個子長高了,越來越漂亮了!”
“嘻嘻。”陳安可高興地笑著。她假裝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指著地上的痕跡問道:“這兒怎么啦?”
“還不是我那個倒霉孫子嘛!”奶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天到晚凈闖禍,跟只皮猴子似的。”
“原來是孫小強又搞破壞了。”陳安可說,“不過說起來,他也有不少優點啊!”
“什么優點?”
陳安可想了想,開始搜腸刮肚地細數孫小強好的方面。比如:上體育課的時候,有一個同學被籃球打中,昏了過去,是孫小強把他背到了學校醫務室;比如:班主任老師換辦公室的時候,孫小強幫忙搬運最重的物品;比如:孫小強主動做值日生,把黑板擦得干干凈凈,把課桌排得整整齊齊。
聽陳安可這么說,孫奶奶點點頭,已經在心中原諒了孫小強剛才的所作所為,并且也記起了他的好。
“沒錯,沒錯。”孫奶奶附和道,“我家這個小子啊,雖然有時候頑皮了一點兒,但心腸是好的。他小時候過生日,總會給隔壁的顧爺爺送去一碗生日面。后來顧老頭去世了,他難過了好幾天呢!有一次,小強他爸爸抓了一只刺猬,大家都說吃刺猬能治胃病,想宰了它。小強不讓,養了幾天,又把刺猬放生了。有一年,家門口那兩棵桃樹上結了很多桃子,我們一家人吃不完,小強就提了一籃桃子,挨家挨戶去分,也不嫌麻煩。”
陳安可聽著,心想:這就是孫小強呀!雖然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可是他待人真誠,總盼著別人好,從不在背后說任何人的壞話。
“孫奶奶,您瞧,小強的優點很多。”有了大好的前提,陳安可終于說出了此次登門拜訪的真正目的,“孫小強在小弄堂里轉圈圈,我看他再這么徘徊下去,準要暈過去了。”
“啊,我明白了!”這時,孫奶奶恍然大悟,“安可小丫頭,你不是來看我的,你是來替孫小強當說客的,是吧?”
陳安可沒否認,笑著點點頭。
“嘿,祖孫倆斗斗嘴很正常,我哪能一天到晚生他氣呢!”孫奶奶說,“麻煩你去告訴小強,奶奶原諒他了,讓他回來吧!正好到了做晚飯的時間,讓他回來幫忙洗米洗菜。”
“好咧!”陳安可答應著,正準備往外走,就看見孫小強從院子門口探出一個腦袋。陳安可笑著對他說:“孫小強,你終于肯回來了呀!”
“哈哈,是呀,我回來了!”孫小強慢吞吞地走進來,眼睛不時地朝奶奶看,見她氣消了,才討好地問道,“奶奶,我們晚飯吃什么?需要我幫什么忙嗎?”
“吃番瓜!”奶奶回答。
三
陳安可知道,南瓜又叫番瓜。可她不明白,“退番瓜”是什么意思。陳安可這一天已經好幾次聽到這個詞了,卻一直不明白它的意思。她問:“孫小強,孫奶奶,請問‘退番瓜是什么啊?”
“咳咳,這個嘛……”孫小強欲言又止,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
“就是開花之后退化了的南瓜,結不住,長不大,遲早要枯黃掉在地上。”奶奶解釋道,“不過,小強還是個花骨朵,只要好好走正路,少調皮少搗蛋,還是可以成為胖嘟嘟、肉乎乎、香噴噴的大南瓜的。”
聽奶奶這么說,孫小強哭笑不得,臉不知不覺紅了一圈:“奶奶,陳安可還在呢,您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啊?”
“面子有啥用?趕緊進屋做飯了!”奶奶說。
天色將晚,夕陽熨著殘紅。陳安可朝孫小強揮揮手,說:“我回家去了,再見!”
“再見!”孫小強也揮揮手,將陳安可送到院門外,樂呵呵地對她說,“謝謝你過來為我說好話。”
“別客氣!”陳安可回以一笑。
回家的時候,陳安可在路旁看到了一株孤零零的向日葵,想來不知道哪顆瓜子落在地上,悄悄地發芽長大了。她心想:許多果樹、農作物都會開花,但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結果。而那些結出的果實中,有多少是圓潤飽滿的,又有多少是歪瓜裂棗呢?迎著夕陽,陳安可笑了,至少她不是,孫小強也不是。歲月安穩,日子還長,且慢慢瞧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