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打擾一只啄食的冬鳥

王太生

冬日，鳥兒的啄食極有儀式感，有時候，與其是說在啄，不如說是在刨，有小人物的謀生狀。

霜降之后到徽州，見一戶人家粉墻黛瓦的古宅旁，有一棵柿子樹。那棵樹葉子落光了，卻有幾只熟透了的紅柿子掛在梢上，黝黑的樹枝配紅柿子，顯得好看。主人說，這幾只柿子留在樹上，每天都有鳥來啄。

不要打擾一只啄食的鳥兒。它們在為寒冷季節里的身體貯存能量，用食物來抵御嚴寒。

鳥在春天吃暈，冬天吃素。冬天的食物少，草蟲休眠斂跡，不像在春天吃得隨心隨欲，只能啄樹上的果珠。

有些鳥膽大，比如麻雀，它敢冒險，去啄心儀的美食。我在燒餅鋪買早點，有幾只麻雀，從樹上飛下來，飛到有人的地方，啄掉在地上的餅屑。

歸有光《項脊軒志》中，“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不知道是什么季節的鳥。

我曾經觀察過幾只鳥，它們在啄食時的姿勢：有的為了朝食物靠近，幾乎是半懸浮在空中，有的鳥，身體在空中幾乎站了起來，兩爪收縮，向食物（一只柿子）靠近；有的仰著頭，眼睛緊盯一只葡萄；有的站在食物上，用爪子緊攥藤枝，俯下利喙去啄；有的啄下食物，為了不讓食物滑落，翅膀后扇，整個身子仰著，嘴中叼住食物不放……鳥比人知道哪兒有紅果兒，有果兒的地方，總有鳥兒的蹤影。

鳥受驚后，會丟下口中的食物，落荒而逃。有的則不愿放下，叼一只紅果球，飛到旁邊的樹上，稍后再飛遠。

所以，在冬天，不要打擾一只啄食的鳥。

稍大的果實，比如，柿子，鳥啄一下，再啄一下，見不遠處來人，慌亂中，丟下口中食，“呼”，一下飛走了，它驚恐人來打擾它。

有個朋友告訴我，鳥類的世界有個有趣的現象，個頭大小，決定啄食順序。體重稍重的家麻雀、綠毛雀和五子雀，與體重稍輕的藍山雀和煤山雀，碰到一起，在啄食時，家麻雀、綠毛雀和五子雀占有絕對優勢，不但進食時間長，還挑“好的”吃，而藍山雀和煤山雀只能吃“剩飯”，在“大塊頭”進食時得躲遠遠的。

能夠給鳥啄食的果實，在秋冬時節，往往會呈現一抹視覺上的暖紅。

構樹，長于綠意婆娑的閑庭。秋結紅熟的果球，如楊梅，軟紅可愛。每在幽靜時分，構樹枝葉稀疏，鳥趁四下里無人，啄構樹果，同樣是啄一下，再啄一下。構樹果在我們這地方，人是不吃的。一本書上說，構樹果能吃而且津甜，李時珍亦佐證：“半熟時水澡去子，蜜煎作果。”這世界好多事情就很奇怪，寧愿掏錢去吃楊梅、紅毛丹，而沒有吃過身邊的構樹果，一任鳥雀啄食。

中醫稱為楮實子，與根共入藥，補腎、利尿、強筋骨。不知道鳥啄食熟透的紅果球后，這些療效對它管不管用？中藥的療效是相對于人的，對鳥雀不適用。記得小時候，在野外貪玩，頭上滴落過溫熱的鳥糞，從來沒有見過鳥雀撒尿。

一叢叢灌木類植物，青碧紅綠，這是火把果。果球簇擁，引來無數只鳥兒的啄食。

火把果，含有豐富的有機酸、蛋白質、氨基酸、維生素和多種礦物質元素，可鮮有人食。我試摘過一粒細小的果圓，用手指碾捏，果漿迸裂。火把果甜嗎？抑或是有點兒澀？沒人吃過，只有鳥知道，但鳥不告訴你。

香樟果，密密的、圓而黑的果，會引來無數的鳥，嘰嘰喳喳，如果哪天樹上一片寂靜，就是香樟果已經落盡。

大雪天，一只鳥兒如何啄食？

鳥在啄去樹枝上面的白雪，啄食紅果兒。總有些果實為鳥兒留著，那些被雪裹著的果兒，是給鳥兒存著口糧，它們很膽小，千萬不要打擾一只啄食的冬鳥兒。

選自《潮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