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中的“武俠”與“言情”

戰玉冰

武俠小說里俠客們生存與行走的世界被稱為江湖，江湖是一個虛構世界的想象，也是對現實世界的映射，而江湖得以存在并正常運轉的關鍵就在于一套江湖規矩，門派、輩分、武功高低、江湖地位與道義擔當等都是江湖規矩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眾多的江湖規矩中，最基本的一條就是“正邪不兩立”，涇渭分明且勢同水火的正派與邪教在江湖上一方面相互對立、彼此仇殺，另一方面卻又借對方的存在才能更好地確定己方的身份認同。這種正邪幫派對立再演化升級，幫派矛盾便上升為民族矛盾。

這種對峙在金庸早年的小說中體現得非常明顯，比如《書劍恩仇錄》中乾隆是否可靠不在于其人品，而是取決于他究竟是漢人還是滿人，在陳家洛等人的邏輯中，似乎只要證明了乾隆是漢人，那么他就理所應當地幫助漢人反滿，哪怕他當時已經是滿人的皇帝。《射雕英雄傳》中的郭靖也是如此，他雖從小在蒙古被撫養長大，甚至被成吉思汗封為金刀駙馬，蒙古人于他情深義重，但蒙古與南宋開戰之后，他依舊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漢族一方，并誓死堅守襄陽城。或許這種基因已經先天地注入到了郭靖的骨髓之中，就像他和楊康的名字一樣，從出生起，就被打下了“靖康之恥”的國恨烙印。

這一界限在小說《倚天屠龍記》中開始變得不那么清晰，小說男主角張無忌不僅學了一身從波斯傳來的奇妙武功，又和蒙古郡主趙敏最終走到了一起。到了《天龍八部》中，這種界限開始進一步模糊，單看小說三個主角兄弟的身份便可知一二：蕭峰是在大宋被撫養成人的契丹人，虛竹后來成為西夏駙馬，段譽更是徹徹底底的大理國王子。雖然整部小說中所反映的民族矛盾依然深重，但讀者已經很難將漢族、外族，正義、邪惡簡單地畫上等號了。

到了《鹿鼎記》中，這種民族與正邪之間的差異，更是被以一種戲謔的、近乎荒誕的方式徹底解構掉了。小說最后，韋小寶向母親確認自己父親的身份：

韋小寶將母親拉入房中，問道：“媽，我的老子到底是誰？”韋春芳瞪眼道：“我怎知道？”韋小寶皺眉道：“你肚子里有我之前，接過什么客人？”韋春芳道：“那時你娘我標致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記得這許多？”

韋小寶道：“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韋春芳道：“漢人自然有，滿洲官兒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

韋小寶道：“外國鬼子沒有罷？”韋春芳怒道：“你當你媽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子到麗春院來，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韋小寶這才放心，道：“那很好！”韋春芳抬起了頭，回憶往事，道：“那時候有個回子，常來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里常說，我家小寶的鼻子生得好，有點兒像他。”韋小寶道：“漢滿蒙回都有，有沒有西藏人？”

韋春芳大是得意，道：“怎么沒有？那個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念經，一面念經，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著我。你一雙眼睛賊忒嘻嘻的，真像那個喇嘛！”（《鹿鼎記》第五十回）

韋小寶已經徹底分不清自己是哪個民族的后代，漢、滿、蒙、回、藏的民族大融合就以這樣一種顛覆性的方式在金庸小說里完成了。

以結局論，金庸小說里的愛情故事多半是圓滿的，這也是一般大眾文學為迎合讀者市場所做出的某種必然選擇。但金庸筆下愛情故事“大團圓”結局的背后，卻往往又隱藏著一些“事出無奈”的悲劇或“道阻且長”的坎坷。而造成這種愛情悲劇與坎坷的原因，很大程度上都是江湖中森嚴繁復的規矩束縛，尤其是“正邪不兩立”的門派之別，或者其演化升級而成的差異與矛盾。

不同勢力集團之間的仇恨形成對身處其間的男女愛情的阻斷，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戲劇模式。在金庸筆下，江湖往往有正、邪門派之分，分屬不同正、邪門派之下的男女弟子，當然不可以彼此產生感情。比如《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和任盈盈，《連城訣》中的狄云和水笙，等等。而比正、邪門派更難以逾越的鴻溝當屬民族矛盾，比如在《倚天屠龍記》中，被認為是魔教教主的張無忌與名門正派弟子周芷若的婚姻，尚且還能經過一番辛苦經營從而獲得各門派的認可與祝福，但其和蒙古郡主趙敏的婚戀卻讓其絕難在江湖上立足。當然，這些愛情故事不論其過程有多少波折、反復、猜忌、誤會，起碼它們的結尾中男女主人公最終都突破了種種限制，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但其中頗為值得玩味的一點是，這些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最終突破正、邪門派的觀念走在一起，但他們同時也徹底地離開了江湖，他們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歸隱山林”，或許這是小說在暗示讀者：正、邪截然分立的江湖其實還是容不下這種逾越正、邪的愛情的，想要保留愛情，就要告別江湖。

對敵人的仇視就意味著對己方的忠誠與責任。除了上述這種男女雙方分屬敵對陣營，陣營間的敵對關系必然成為他們愛情阻力的情況外，金庸小說里還有一類常見的愛情阻力是來自家國大業的束縛。這里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當屬《書劍恩仇錄》中的陳家洛與香香公主。小說里寫陳家洛初見香香公主是偶遇其在河中洗澡，聽見香香公主用回語說話，“陳家洛雖然聽見，卻似乎不懂，怔怔的沒作聲，一時縹渺恍惚，如夢如醉”（《書劍恩仇錄》第十三回），而后當陳家洛得以見到香香公主真容，“陳家洛一見她的臉，一顆心又是怦怦而跳，暗想：‘天下哪有這般美女？只見她舒雅自在地坐在湖邊，明艷圣潔，儀態不可方物，白衣倒映水中，落花一瓣一瓣地掉在她頭上、衣上、影子上。他平時瀟灑自如，這時竟吶吶地說不出話來”（同上）。之后，隨著二人開始逐漸攀談起來，“陳家洛見她說話時天真爛漫，毫無機心，而玉容麗色，生平連做夢也想像不到，此情此境，非復人間，一時不由得癡了”（同上）。從這些層層遞進的描寫可以看出，陳家洛對香香公主可謂一見鐘情，而香香公主對陳家洛也是以身相許，死心塌地。但在后來的情節發展中，陳家洛為了反清復明、光復漢人的民族大業，而拿香香公主去和乾隆做交易，最終導致了香香公主的慘死。事業在這里成為阻隔愛情甚至破壞愛情的借口。

類似的悲劇還有《神雕俠侶》中王重陽為了抗金大業不得已拒絕了林朝英女俠的好意，導致二人雖全真教、古墓派互為鄰里，卻終究一生無緣共結連理。更有《天龍八部》中慕容復為了借助西夏國的力量匡復大燕，而舍棄了對自己情深義重的表妹王語嫣，最后人財兩空，自己也變得瘋瘋癲癲。而在這為事業而奮斗的過程中，慕容復真實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呢？小說里關于西夏國公主招親時的一段描寫可見一斑：

（宮女）接連說了許多抱歉的言語，才向慕容復問：“請問公子！公子生平在什么地方最是快樂逍遙？”

這問題慕容復曾聽他問過四五十人，但問到自己之時，突然間張口結舌，答不上來。他一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燕國而奔走，可說從未有過什么快樂之時。別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強，名滿天下，江湖上對之無不敬畏，自必志得意滿，但他內心，實在是從來沒感到真正快樂過。他呆了一呆，說道：“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將來，不是過去。”（《天龍八部》第四十六章）

身為俠客就需要承擔一定的責任，甚至于“俠之大者”，就應該“為國為民”，因此，不僅對敵方的仇恨會成為破壞愛情的理由，對自己一方（幫派/國家/人民）的責任很多時候也會成為私人感情的阻礙。除非這種私人情感可以幫助你更好地承擔起肩上的責任，比如郭靖、黃蓉夫婦共同堅守襄陽城。

當然，江湖之上對愛情的束縛其實還有很多，比如師徒倫理輩分的限制，縱使《神雕俠侶》中的楊過已經是一個平時不大循規蹈矩之人，但遇到讓他和自己的師父小龍女成親如此有悖江湖規矩和倫理綱常之事時，他還是顯得有些畏縮和游移，直到小龍女身負重傷，命在旦夕才最終“刺激”楊過下定了突破禁忌的最終決心：

楊過眼見她命在須臾，實是傷痛難禁，驀地想起：“那日她在這終南山上，曾問我愿不愿要她做妻子，那時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后生出這許多災難困苦。眼前為時無多，務須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大聲說道：“甚么師徒名分，甚么名節清白，咱們通通當是放屁！通通滾他媽的蛋！死也罷，活也罷，咱倆誰也沒命苦，誰也不會孤苦伶仃。從今而后，你不是我師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神雕俠侶》第二十八回）

最后，除了這些顯在的江湖規矩、家國道義之外，有時候俠義對于愛情的阻隔更體現于細微之處，比如我們所說的“俠氣”，其實一定程度上也與“愛情”存在某種深層的微妙的抵牾關系。這里最精彩的例子當屬《天龍八部》中蕭峰誤殺阿朱之后的一段描寫：

走了幾步，驀地在月光下見到自己映在湖中的倒影，凄凄冷冷，甚是孤單，心中一酸，便欲回向我行我素林，到阿朱墓前再去坐上一會，但只一沉吟間，豪氣陡生，手出一掌，勁風到處，擊得湖水四散飛濺，湖中影子也散成了一團碎片。一聲長嘯，大踏步便走了。（《天龍八部》第二十三章）

這里蕭峰的感情非常復雜，有愛情，也有悔恨和慍怒，但這些感情最終卻都在“一沉吟間”匯合轉化成了“豪氣陡生”，隨著一掌發泄出去，像被他擊中的湖水一樣“四散飛濺”。在金庸小說里，講求豪氣云天的俠客們一般都不愿深度糾纏于兒女私情，仿佛“遙憐小兒女”是一件頗損自己英雄形象之事，所以發泄之后的蕭峰才會“一聲長嘯，大踏步便走了”。

江湖上正、邪對立的門派，及其衍生出來的民族、國家矛盾，甚至于江湖間煩瑣卻森嚴的等級秩序和俠客身上的豪情、俠氣時時會成為男女愛情的阻攔。我們或許可以將其理解為這是武俠小說與言情小說彼此融合過程中出現的微妙的抵牾，甚至可以說武俠世界得以合理存在的一套邏輯對男女私情具有先天的某種排斥性。當然我們也可以將其視為現實世界的倒影，畢竟現實世界里復雜的倫理、道德、利益關系也常常會成為愛情的絆腳石。但反過來說，可能也正是因為這些阻攔的存在，金庸武俠小說里的愛情才更搖曳多姿、引人入勝，畢竟“歲寒知松柏，患難見真情”，何況我們已經預先知道了，男女主角的愛情終究是會突破這些束縛與限制的，預定的結局讓讀者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這愛情途中的“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