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 軍 by Zhou Jun
慶歷五年(1045年),歐陽修因作《朋黨論》支持“慶歷新政”,得罪了當朝諸多“朋黨”,被貶為滁州太守。歐陽修三年知滁,“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歐陽修《豐樂亭記》),“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歐陽修《豐樂亭記》),鳴琴而治。
古滁州東門外五六里,有一溪流曰菱溪,“菱溪,按圖與經皆不載”(歐陽修《菱溪石記》)。菱溪讓人留戀的不是碧波蕩漾的秀美風光,而是“僵臥于溪側”的遺石(歐陽修《菱溪石記》),因無人能識,遂稱為“菱溪石”,“每歲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見其可怪,往往祀以為神。”當時此石已被民間視為“神物”。
據歐陽修考證,菱溪旁邊是五代時期大將劉金的宅基,巨石就是劉金家的舊物。劉金原本是個武夫健卒,功成志滿后,興建園林,搜集池塘、臺榭、奇石、名木、異草,可謂盛極一時,然而世事無常,時過境遷,“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孫泯滅而無聞”。更為荒涼的是“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臥于溪側,以其難徒,故得獨存”。五代為(907~960年),由《菱溪石記》可知,此石早于宋,據今已千年以上。
歐陽修視其為珍玩,“惜其可愛而棄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負城而近,以為滁人歲時嬉游之好”(《菱溪石記》)。運石的時候,還引起了市民的圍觀。歐陽修在《豐樂亭游春三首》中曾經描述過當時的盛況,其三曰:“紅樹青山日欲斜,長郊草色綠無涯。游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
為此,歐陽修還特地作了著名的《菱溪石記》文和《菱溪大石》詩以記其勝。好友蘇舜欽作有《和菱溪石歌》應之:“滁州信至詫雙石,云初得自菱水濱。長篇稱夸語險絕,欲使來者不復言。畫圖突兀亦頗怪,張之屋壁驚心魂。麒麟才生頭角異,混沌雖死竅鑿存。瑯邪之郡便且僻,得此固可駭眾觀。”
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印行的《滁州志》曰:“(菱溪石)今大者徙置醉翁亭前。”清初杰出詩人王士禎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奉命祭告海南,途經滁州,游覽諸景,作詩《雨過醉翁亭四首》,其二曰:“山郭逢樵牧,橋回境已幽,門前菱溪石,亭下釀泉流。禽鳥鳴何樂,松篁颯似秋。吾生嗟太晚,不及醉翁游。”現收藏在天津博物館,由杭海(杭立武之父)編纂的《滁縣鄉土志》記述:“菱溪石有二,其一在明倫堂院中,以形似魁星,故謂之魁星石(是當時“得于白塔民朱氏”較小者),又一大者在醉翁亭”。后來,那塊大的菱溪石在醉翁亭院內意在亭側,一直存放至今。上世紀80年代,滁州實施文物大普查,1987年《滁州市文物志》作了記錄,“菱溪石,在醉翁亭中,高130厘米,直徑100厘米,玲瓏堅硬,孔孔相連,甚為精美”。石頭色澤紫紅,質地堅致,稍稍呈菱形,嶙峋奇特,表面多孔,內里皆通,四面可觀,有點類似太湖石。當然,由于年代久遠,或戰亂、或天災等等原因,滁州地方志常常處于歷史無志期,所以每個時代的考據未有一個確切的交接點。

縱然如此,這也是有確切記載和實證的晚唐時期的園林遺石,是賞石文化史上重要的遺存。目前類似年代的遺石極為罕見,所謂“茍非高賢獨賞激,終古棄臥于窮津”(蘇舜欽《和菱溪石歌》)。歐陽修對于名石的保護和鑒賞可謂功不可沒。
歐陽修沒有停留在對菱溪石客觀的、表象的記敘上,沒有拘泥于一個美學的審美論述,而是以一個政治家的胸懷,表明了寫作的目的,是希望“富貴者”不要因好奇而將石據為已有,應滿足“滁人歲時嬉游之好”,其用意是頗為深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