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帶著處女作去了今年的柏林國際電影節。在更早之前,《過春天》里的青春故事留在了那些坐在多倫多國際電影節影廳里的觀眾們的記憶里。他們記住了這部與眾不同的青春片,它沒有刻意去表現殘酷,也沒有放大青春的美好。在這個發生在深圳和香港之間的雙城故事里,青春的迷茫、隱痛、夢想,被和盤托出,但這并不是白雪十年醞釀的全部。
文/張雨虹
白雪陷入回憶,距離自己從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已經過去十來年了。2003年,她走入大學校門,開始她的四年制教育,中途考取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MFA藝術碩士,2018年,她的第一部長片《過春天》問世。白雪并不覺得這樣漫長的醞釀時間是一件稀奇的事,她從高中畢業時開始看電影,并且立刻愛上了它,但當時的她并沒有自信能夠看到自己擔任導演的那一天。“我認為在任何國家成為一名年輕導演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花了十年時間來為這部電影找尋靈感,并不奇怪。”
在這十年里,白雪自認不能交給對她好奇的大眾一個關于時刻追逐夢想的勵志范本,她也有迷茫動搖的時刻。與此同時,她結婚,生下了兒子,并努力維持一個幸福的家庭。“我不得不承認,來自我丈夫與孩子的愛情和支持改變了我對生活的看法,重塑了我看待人們的方式。它使我能夠看到佩佩(《過春天》女主角)的故事并激勵我分享它。我承認,經過這么長時間,我是在非常情緒化的狀態下完成我的第一部電影。”
田壯壯是白雪大學時期的老師,白雪收到的最好的和最困惑的建議都來自于他。“他說,‘你負責做出自己的決定’。”當時白雪沒能理解他的建議,她在他的指導下寫劇本,被提議去找一家投資公司進行拍攝。直到她完成拍攝并開始剪輯,“我才能告訴他我終于理解了。”

《過春天》的誕生與當下興起的新導演支持計劃有關,白雪將她的劇本提交給第二屆CFDG中國青年電影導演支持計劃,并進入前五名。這是她找到與萬達影業合作的方式,后者為她的電影提供資金。而田壯壯則親自擔任影片的執行制片人,白雪認為老師是任何導演都夢寐以求的,“尊重我的決定并保護我的導演風格的人。”
“他總是希望我成為一名獨立電影制作人,而不是遵循其他更簡單的路徑。他不斷提醒我,這是我的電影,所以我有最后的發言權。拍完這部電影之后,我變得更加堅定、獨立。導演應該對自己做出的所有決定負責,并且有勇氣看到最后的成果。”
許鞍華是白雪最喜歡的女性導演。她特別喜歡的一部是她的《女人,四十》,白雪認為許鞍華有神奇的能力,能用電影的語言來展示最平凡生活中最非凡的故事。“她的所有電影都有極其強烈的情感,這對觀眾非常有吸引力,我相信這來自她對生活和人的看法。要成為一位優秀的導演,就不能僅僅依靠技術。”
作為一名女性導演,白雪在生活的不同階段遇到了不同的挑戰。她認為重要的是要找到個人生活和事業之間的平衡,同時也必須從個人的日常生活中尋找靈感。在生活和電影制作方面,她喜歡保持積極的態度。“在我的下一部電影中,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可能會變成迷人的場景。”《過春天》建立在白雪的真實體驗之上,她感慨幸好沒在十年間放棄成為導演的夢想。“盡可能多地嘗試過充實的生活,擁抱生活中的一切。總有希望,總有辦法。”


#電影《過春天》劇照
一趟標有“羅湖-紅磡”的深港地鐵呼嘯而去,白雪坐在其中。窗外的景色因為地鐵快速地穿行而化為一道道變幻的線條,她在兩端無限延伸的直線里,看到了佩佩。學生裝的佩佩竭力向前奔跑,青春呼嘯而去,她在逃避什么,還是在追逐什么。
深圳對白雪來說,是一個非常熟悉的地方,因為她從6歲起就搬到這里生活。2015年,她決定寫一篇關于“雙城生活”的故事,她遇到了很多像佩佩一樣的人,他們每天都要在深圳和香港之間穿梭。通過朋友的介紹,她得以有機會和幾位女孩交流,她們的父親來自香港,母親來自內地,她們真誠地敞開心扉,與她分享生活。“雖然她們年輕并且看起來很開心,但她們的眼神流露出一些其他的意圖,情緒也偶爾沉重。她們的雙重生活導致她們甚至埋怨起了自己的父母。聽到這些負擔讓我心里不安,這是我制作一部關于她們的電影背后的驅動力。”
《過春天》講的是一位年輕女孩每天往返內地和香港接受高中教育的故事。然而,它不僅僅是關于年青一代的故事,而是20世紀90年代的一種深刻的文化現象。當時,香港已經是一個繁華的城市,而正處于快速發展中的深圳與香港并不相似。“那是一個產生身份認同問題的時代,特別是那些不斷在兩地之間遷徙的人。”白雪說。
電影探討了這些“錯位”的人,他們與兩地都有聯系,但卻覺得他們哪兒都不屬于。一位叫佩佩的女孩,敏銳地感受到這種被分割的矛盾,因為她在深圳有家庭卻沒有朋友,在香港有朋友和學校,卻沒有家。
大約三年前,白雪得知有一些孩子會從深圳把非法商品運送到香港,白雪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與佩佩一樣的困擾,他們對自我身份的認同出現了迷茫,同時在他們的身上也體現出了兩座城市各自的歷史與文化背景。這種迷人的復合身份,令白雪開始嘗試將心比心,去體味“佩佩們”的生活。
為了更好地了解他們的日常生活,她一遍遍坐上深港地鐵。她采訪了代理人和假冒手機的賣家,探究這個地下市場的原始面貌。她也和許多在香港上學的不同年齡層的內地學生進行了談話,還和他們的家長交流,記下了數萬字涉獵廣泛的筆記,并拍攝了數百張照片和視頻來作為她制作電影和寫作劇本的基礎。在這些基礎之上,白雪構思出了一條敘事脈絡。“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調查研究之中,探索這些角色的方方面面。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堅信在現實中擁有堅實的基礎是影片成功的關鍵。”
“我問我自己,如果我是她的話,我每天會做些什么?我會想她在放學后會做些什么,或許她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因為即使她同時屬于這兩座城市,但她無論對哪一個地方都沒有歸屬感。所以,她終于開始在雙城之間運送這些假冒手機,這讓她有了一種找到目標的感覺。顯然,她會因此而受到懲罰,而我認為,故事中的這個主要沖突,與角色內心遭遇的身份危機有些相似。但是,經過這一沖突,她也找到了自己潛藏于內心的勇氣與自信。”《過春天》原名《分割線》,也更符合它的英文名—《The Crossing》,而“過春天”是白雪在電影粗剪后才改的名,在電影里是水客走水過程中的行話。安排這一劇情,并不僅僅是為了凸顯戲劇沖突,它帶來的矛盾與緊張感映襯著佩佩的青春時光。“它符合少女成長的經歷,因為每個人成長的過程中可能都要‘過’這么一個東西。然后過去了又是春天,又有點詩意和惆悵。”

#《過春天》劇組參加平遙國際電影展
想讓人們在離開劇院時想到什么?“我希望觀眾能像我一樣對佩佩表示同情。即使展望未來,她也面臨著如此眾多的艱辛和孤獨。雖然佩佩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但她表現出非凡的勇氣,我非常欽佩。盡管她的經歷讓人感到不安,但伴隨著成長,她的內心變得更加強大。”白雪說她拍攝這部電影不是為了開辟新天地,而是講述一個應該講述的故事。這部電影的視聽語言是為了與所有人交談,她希望所有觀眾都能將這部電影描述為真實而又富有時代氣息。
《過春天》不只是代表一種文化或故事,而是代表所有人和他們的故事。白雪想向大眾傳達這樣一種聲音,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文化,并在他們的生活中受到影響,因此都有自己獨特的回憶。她希望觀眾能記住自己的青春,感受一種懷舊感。盡管發生在佩佩身上的事有些令人無力,但總會有希望,就像片名所傳達出的含義一樣。這是白雪的心意。

#《過春天》劇組參加平遙國際電影展
在寫劇本中會遇到很多坎,白雪還因此寫了一篇文章《我為什么寫下這個故事》,算是梳理自己的創作初衷。“近年來,深港兩城的經濟開始發生變化,差距慢慢變小,小女孩身上承載了這個時代的一些變化,是一個切入口。當然這些東西可能要真的很了解社會背景的人才能解讀得到,但我覺得這個作品的意義就是它記錄了這個時代的變化。既然我已經發現了,如果我不寫,我對不住我自己的眼睛。我對深圳和香港有特殊的情感,他們都是我人生中重要的地區。我也愿意更多地關注這里的人和事。”透過佩佩這個女孩,一個身份特殊的集合體,白雪將她化為一個時代的側影。
她否認拍攝《過春天》有強烈的象征意味,自己的出發點還是人,這部作品主要就是圍繞身份認同展開,這是一個很廣泛的話題。“我覺得這個身份問題是我從佩佩身上找到的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恰恰是深圳、香港這樣一個很特殊的環境帶來的。我拍這部電影,就是要來講述這個獨特角色的故事,描繪她的日常生活。在兩座城市之間,隱藏著這樣一個人群,有著十分復雜的身份構成。”白雪希望這部影片能夠照亮那片黑暗,讓大眾有機會去感知那個人群的生命經驗。
深圳的冬天并不漫長,白雪已經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這使她比往常任何一刻都更加確定將電影制作當作一種職業,是一個不可能后悔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