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良憶
難得晴朗的午后,太陽低懸城市上空,斜照的陽光把身裹冬衣的行人影子都拉長了。轉角的甜品店早已不再供應消暑的刨冰,改賣起各色甜湯,熱氣氤氳,讓人看了打從心底暖和起來。我行經店門,瞥見手繪的海報,瀟灑的大字宣告著“湯圓上市,歡迎外賣,訂購請早”,于是發覺轉眼又是冬至了。
按照臺灣習俗,冬至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吃湯圓。老一輩相信,冬至不食湯圓,這一年不算“圓滿”。記得兒時,外婆每到冬至便會動手搓湯圓,湯圓不包餡,個頭小如玻璃彈珠,閩南語稱之為“圓仔”,冬至吃的圓仔一半須用色素染紅。當天夜里,一家人圍在桌旁,人人都得吃碗紅糖姜湯圓仔,且不準只挑紅的或白的圓仔吃。外婆說,必須紅白兩色都吃了,未來一年才會平安順利。
記得我總是默不作聲地吃著甜滋滋的圓仔湯,一邊想著,外婆明明是基督徒,怎么也有這種觀念,不過吃個湯圓而已,跟一年的運氣有什么關聯?盡管心里這么嘀咕著,還是吃得津津有味。自家熬的姜湯辛香不嗆,甜而不膩,圓仔也軟糯卻不黏牙,誠然料正味美,我無論如何都得吃上一大碗才對得起自己。
一直到這些年,因為對傳統的二十四節氣與飲食的關系產生興趣,小小研究一番才得知,原來在冬至食湯圓的不止臺灣人,這是南方大部分地區共同的習俗。從而想起來,祖籍江蘇的先父在臺灣度過大半輩子,卻始終吃不慣臺菜,可他在冬至這一天,也欣然食小湯圓當早點,只不過碗中盛的并非姜湯,而是桂花酒釀。
也是看了書才學到,冬至吃湯圓亦有“取圓以達陽氣”的寓意。古時有天地乾坤的觀念,天為陽,乾也,地為陰,坤也,民間有“冬至一陽生”的說法,相信陰氣在冬至這一天達到極致,接著下來陽氣漸漸回升,而人們為使陽氣回復,就以圓的象征來“迎陽”。
至于北方,冬至卻不吃湯圓,而吃餃子或餛飩。這說來也不奇怪,昔時北方產麥不種稻,哪有辦法張羅那么多米來捏制湯圓?而南方種稻不植麥,自然就不包餛飩和餃子。餛飩音如“混沌”,冬至正是陰陽交接、宇宙混沌之時,食餛飩的風俗一如吃湯圓,也是為了迎接陽氣。吃餃子呢,則是為了“安耳朵”,因為餃子形如耳,北方冬季酷寒,據說冬至吃了餃子,就不怕凍耳朵。
這些民間習俗聽在相信科學和理性的一部分現代人耳里,或是無稽之談,然而不能否認的是,它們體現了傳統的平民文化和民間智慧。古時農業社會,冬至時天寒地凍,無農事須做,大伙比較有閑情過過小日子,就且把冬至當成小過年,設上酒宴,吃點應景食品,培養好心情,也給身體積聚能量,待冬去春來,又得努力干活。
而不論是外婆的姜湯圓仔,還是父親的桂花酒釀小湯圓,除了有年節寓意外,亦有養生的考慮。即便地處南方的臺北,冬至時天氣往往也變冷了,若不注意保暖,很容易著涼,姜和酒釀恰好都能促進血液循環,讓身體變暖,糯米制的湯圓又能補充人體因天寒消耗的熱量。小小一碗湯圓既能御寒又可補身,冬至吃上一碗,圓滿又養生。
(選自臺灣二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飲食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