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 類

葉燕蘭

春柳理發店

許多小廣告，貼在陰暗面

門口晾掛的藍色毛巾

向陽，做無字之證

墻壁懸掛的長鏡

不斷消耗墻壁

掉漆的木柜，增厚的木柜

靜止的事物還包括

舊沙發、舊鐘擺

脂粉蒼白的臉

和紅唇

流水繞過脖頸，烏發順從剪子

地板瓷磚散亂的發絲與裂紋

是歡迎光臨，是謝謝惠顧

是張三李四王五的饋贈

獻給老板娘春柳。噢

她也許不叫春柳

也可能是夏荷、秋菊、冬梅

晨起走出村口，黃昏誤入山巒深處

五月闖入江南公園

風爬上我，在身上蠕動

藏在耳后的馬尾，被偷偷松了綁

今日是五月陽光最好的一日

自行車帶我拐入江南公園

晉江水從旁流淌

大橋上車聲鼎沸

在這片名為公園的江濱綠地

鮮有人出沒，而

花啊，草啊，樹啊，鳥雀

不斷涌來，像游客

盡情地窺探我

它們的目光自在，隨意

顯得我多一本正經

仿佛經由花匠之手，修剪過

奶奶那一輩

她們生來是片片葉子

不懷疑生活，信奉

脈絡里的命運

春天的風、秋天的風

夏天的風、冬天的風

都是天賜好風，都可以

將她們從枝頭，輕易

帶回人間

她們的羞慚，與生俱來

抬頭望天，太陽紅撲撲

垂下頭去，月光便散了一地

男人們對著屋外的田野、山林

許她們一片虛構的大海

以及此生，撲面而來的浪潮

后來人因此獲取

經驗中，最初的鹽

人間情事

周末我們騎車去市場

手挽手走向人群，風吹起劉海

這很像結婚時

你握住我的手，出入廳堂

我們自信地俯身

跟肉類、蔬菜、水果

討價還價，仿佛深諳事物的價值

也把握交換的籌碼

幾經兜轉

終于滿載離開—

這也像愛情故事最后的結局

—兩個相互成全的人

穿過龐雜的空間

松開對方的綁，捆住自己

并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春夜獨處

春天的夜晚是所有人的夜晚

我一人走眾人的街

涼風涼涼

走路能到達的地方越來越多

走路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燈火傍身如體溫

在這發絲分叉的春夜，我沒什么柔順的想法

只是想到一些開心的事就有些傷感

比如從今往后，我們還要這樣活很久

同 類

早晨我離開家門

史前獸爬出洞口

他毛發旺盛

我有黑眼圈

他感官發達，腳掌底下盡是路

我以寡言防身，遵照地圖導航

他不確定下一次的饑餓感

但清楚哪有可興奮的口糧

我終日飽腹，食盡山海不知味

夜晚到來

他拖拽日月星辰回到

黑漆漆的洞口

我脫下霓虹織的外套

放出豢養千年的孤獨

在不同的夢中

我們髭須相抵

每一夜都是降臨之夜

捉迷藏

七歲那年

夏天的影子很長

我和小伙伴玩躲貓貓

其中一個捂住眼睛數數

其他人在院后東逃西竄

一，有人鉆到柴火堆

二，有人趴在草叢中

三，有人爬到樹干上

…………

我小跑到不遠處

藏進一個舊甕里

在心里默數了好幾個一百

還是沒有人來找到我

天色慢慢地暗下來

迷迷糊糊間

母親把我抱了起來，輕聲說

你藏得真好

我揉了揉眼睛，見她頭戴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