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凍河漂流

于雪丹

冬季的呼倫貝爾，終日在零下三十度左右的氣溫下徘徊。山川冰凍三尺，四野被白雪覆蓋。夏季的廣袤草原搖身一變，由野性奔放的熟女成了秀美純潔的淑女，安閑靜美，不染塵埃。

這里是旅游體驗者的天下，亦是攝影愛好者的天堂。

傳說中的不凍河應是在興安盟的阿爾山附近，那里水源茂盛，溫泉眾多，因河段流水與地熱相互交換形成了常年不封凍的河流。近幾年，眾多呼倫貝爾戶外探險者們越來越關注的卻是根河市附近的不凍河，而我們此次將要做的這場短途旅行，地點便是其中一個河段。

體驗冰河漂流與冰雪燒烤兩項活動，是聽上去便令人興奮的主題。

清晨六點，這個城市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一行五人已經帶著期盼向不凍河出發。

一路向北。

新朋靜默，老友喋喋。車行一小時后，天色也才漸漸羞澀扭捏地亮了起來。

視野能及處，近的原野與遠的山廓，都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下，藍的天，白的地，還有東方正在明艷起來的紅的霞。當世界只剩下這幾種簡單純粹的顏色時，每個人都會相信，腳下這條寬闊平坦的灰色的路，一定會通向沒有失望的遠方。

仿佛思想中附有靈魂，我脫口而出那句最著名之言，要有光，于是，太陽從云霞里縱身而出，照耀著公路兩側厚重的霧凇，和同行者燦爛的心情，熠熠生輝。

車過額爾古納，向根河進發。經小烏爾根，抵加拉嘎。“加拉嘎”是鄂溫克語，意為“兩側有山的溝子”。車身一低，轉入村屯。程子說，到了。繞屯而行，前方田地里有兩道淺淺的車轍，還是上周他們來尋找不凍河時留下的印跡。

此地，距海拉爾已有一百八十公里。

迫不及待。顧不上途中疲憊，每個人都搶著從后備箱中卸下沉重的裝備，手提，肩扛，各司其責。兩個三腳架，三臺照相機，一臺攝像機，烤箱，肉串，折疊起的劃艇，高筒棉雨靴……各式裝備都背上身，剛剛下車時的寒冷已被勞動驅散。沿田邊順勢而下，橫跨根河冰凍的寬闊河面，眼見著密林深處有團團霧氣升起，那便是不凍河的水面了。

朝魯門是個高高壯壯的鄂溫克族小伙子，以前是律師，現在改行做了戶外。在我們等待掉隊的隊友時，他扛著劃艇在冰雪覆蓋的河邊隨意活動。然后，終于不負一八零的身高和兩百斤體重的厚望，撲通一腳踩透了冰面，冰窟窿里的水迅速灌滿了他沉重的大頭鞋。好在他的外褲是防水的，但在如此寒冷的冰面上脫掉濕淋淋的鞋襪換雨靴，也是一個看起來非常痛苦的過程。

老驥最近迷上了攝像，自己錄剪制，放下攝影搞錄影，看到這一幕情景連呼可惜，還沒來得及支起機器，自然錯過了這幕精彩的花絮。

這里應屬無人區，無論是河岸還是河面上都是平整一片，沒有任何人跡印痕。所以，我們只能自己開出一條路。北岸是整片茂盛高大卻雜亂生長的柳樹，干枯的枝干有十米之高，沿河穿林，深一腳淺一腳，連滾帶爬地走出七八百米，再從柳林中跳下一道土坡，眼前豁然是另一番讓人瞠目的景象。

一條在冰雪中安靜流淌的清澈的河流，就那樣猝不及防地鋪在眼前。河道不寬，中間偶有冰雪之島在水上靜臥，水底是青青的水草和卵石，水面上的騰騰水汽迎著初起晨光，云蒸霞蔚，裊裊氤氳。南岸粗壯彎垂的樹筑起一道冰雪城墻，探下腰身，與水相依，情深意長。

每一位抵達河岸的隊友都在那一瞬間被震撼了。

也許，這樣的畫面應該存在于腦海里的想象，想象著冰冷城市之外的世外之地。又或許，這樣的畫面應該存在于童年的記憶，記憶中安徒生童話里居住著王子與公主的王國。驚嘆良久，我們將裝備卸下，堆放在柳林旁小小一塊平整地帶，不去破壞這片清純之地的完美和圣潔。

陸續支起各自裝備，拍照的隨意按下快門，取入鏡頭的都是美景。攝像的抓拍花絮，將同行隊友的言行記錄下來，以備后期剪輯。翻出打氣筒，將已經凍得僵硬的皮劃艇一點點展開充氣。男人們負責體力勞動，女人便只負責貌美如花，盡情玩耍。

這條不凍河的源頭是在太陽升起的東方，山腳下有暖泉泉眼，泉匯成溪，溪流成河，在流水與地熱的交換下，即便冬日嚴寒也未封凍，汩汩西行，終與根河相會，轉入冰雪河面下巨大的流水中，流向更遠的遠方。

皮劃艇放入水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這是一種全新的冬季戶外體驗，沒有夏日激情漂流的湍急，只有冰雪世界中安靜的享受。一點悠閑，一點浪漫，一點嫻靜，一點擔心夢境隨時被打破的憂傷。

劃艇順水而下，船槳撥動，輕觸綾緞般的河面，讓人忘記了煩擾，忘記了時間，寒冷被拋于云外，內心柔美靜和，惟愿此時便是永遠。恰好，一縷微風吹過，送來一片盈盈水霧，纏綿在河面，人在此霧中，宛若入仙境。而那河中央又有一段斜插入水的樹干，上覆一層圓潤的白雪，仿佛一只引吭的天鵝，向著林地游弋。

行至對岸邊，船身不小心觸碰到樹枝，枝上白雪簌簌而下，灑在頭上身上，鉆進衣領中，涼涼癢癢，更似陽光下飄落的一場太陽雪，嬌媚任性，明亮風雅。

時間總是在美好時走得最快。玩玩鬧鬧間，不覺已過正午。此行第二項體驗，冰雪燒烤，正式拉開帷幕。

在河中一處冰島上支起烤箱，點炭，裝電池，將一串串碩大的烤肉擺上去。羊排、牛扒、翅中、梅肉，每種美食上架，都會引來眾人一陣驚呼。這些都是老驥的手藝，為了這次戶外體驗，他從一周前便開始精心籌備，從氣溫關注查詢，到準備劃艇食物，事無巨細，周到詳盡。烤箱是電動的，大塊肉在紅彤彤的炭火上自動翻轉，帶著吱吱冒油的響聲和香氣，令人垂涎。

野外便是最好的冷藏室，冰凍的罐啤喝下去，就著溫暖的炭火和烤肉，從頭到腳的舒爽。

當太陽的光芒漸漸弱下去的時候，河上的溫度也悄然冷了下來。還有回程一百八十公里的路途在等著我們，所以，結束一天的活動也近在眼前。將垃圾裝袋帶走，吃剩的骨頭均勻丟棄在河岸邊的雪地上，留給林帶中的野生小動物。

其實，這次戶外體驗，我們也只是想驗證一下這種玩法的可能性。事實證明，這種體驗會帶來全然不同于從前傳統旅游的快樂和過癮。

從密林中向來路穿行時，我對這塊僅屬于此行旅伴們的圣地充滿了不舍。生活在呼倫貝爾這片廣袤神奇的土地上，我對它了解體驗關懷如此之淺少，令我汗顏。

沒有什么會阻擋住一顆熱愛自然的心，只要它足夠強大。

在呼倫貝爾的冰河上漂流，讓我的內心更加強大，也讓我對這片土地產生了更深重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