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一生漂流

韓帥言

閱讀我的人，哪怕睜開眼，世界也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我是一本盲文書，命運同這世上大多數閱讀我的人一樣，都被有意無意地忽略在了一隅，偶爾被提起，很少被重視。在被生產出來的初期，我還在為這不公的待遇忿忿不平，但漸漸地我意識到，身上凹點似的文字無法將百家的智慧和作者濃烈的感情外現，只能平淡地講述事實。或許，我不可能為視障人士的生活增添一絲趣味吧。于是我便開始自暴自棄，任身上落滿灰塵。

突然有一天，我身上的塵土被拂去，周邊的環境也變得嘈雜不堪。身子一涼后，我看向身旁灰白卻擦得锃亮的“鐵皮”以及來來往往的人群，暗自思忖：原來，終是要被遺棄了。于是我縮緊身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噠……噠……”的聲音將我從夢中喚醒，倏地，內心掀起波瀾：這是盲杖的聲音！于是我拼命地想站起身，向那個人昭示我的存在。

“沒想到，真的有好心人會為我們準備盲文書啊，真的要好好感謝它的主人。”

“爸爸，我終于能閱讀了！”女孩欣喜的聲音傳入我的耳畔。

我的扉頁被翻開，男人揭下了貼在我身上的便簽，將我小心翼翼地裝進包里。

再一次陷入黑暗，但這次，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以及被重視的狂喜。我期待，期待著能為女孩的世界添彩，哪怕擁有的，只是平淡到極簡的內容。

我隨著父女二人的前行顛簸著，聽見了女孩兒因過馬路速度慢被汽車鳴笛驚嚇到的哭聲，同齡孩子因為她拄著盲杖而恥笑她的刺耳言語，以及，父親在安慰女兒后極力壓抑住的抽泣。我的身子也突然開始微微顫抖，原來，我們都與自己的世界格格不入，都是被不幸遴選的“幸運兒”。但是，我卻為我的不幸而感到欣慰，因為我會用我的全部去豐富女孩未知的人生，讓她通過我來感受這世界上的喜怒哀樂，是她的存在，讓我有了存在的意義。

“謝謝你，讓我能用觸覺來領略這個世界。”女孩歷經波折回到家后，捧起了我，輕撫著，如是說道。

門“吱呀”的一聲開了，父親走了進來。父女二人激動地相擁，為發現了我而慶祝。歡笑過后，他們坐在床邊，父親溫柔地撫著女兒的柔發：“你知道這本書的主人想對我們說些什么嗎？”男人從口袋里拿出那張便簽。

“爸爸，你快讀給我聽聽吧！”

“這位好心人說，上天給了你們黑色的眼睛，你們卻無法用它尋找光明。但是別怕，胸膛中那顆跳動著的炙熱的心，會代替你們的眼，去體驗這世間所有的感動，和那些深入靈魂的熱愛。從這本書出發吧，積跬步，以至千里。”

我身上被女孩的淚水打濕了，這是我第一次，體味到了活著的感覺和靈魂上的契合。

女孩合上了我的最后一頁，重新把我放回了嘈雜的地鐵站內。就這樣，我依舊和從前一樣，躺在冰冷的鐵椅上，但是這次，我帶著女孩指尖的溫度和對生命的熱愛，期待著下一次的漂流……

（編輯：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