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淵
在20世紀初,美國政府推行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主張政府對市場經濟的干預越少越好,由市場的內部運行規則分配市場經濟,以此推動社會發展。這種“大社會小政府”的發展模式與當時的自然法學派充分保護人的自由權利的理念是一致的。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自由資本主義逐漸向壟斷資本主義過渡,新的社會矛盾不斷產生,這種主張政府只做“守夜人”的理論已經無法解決當時的社會矛盾,人類天生的逐利性在資本壟斷的情況下無法約束,導致貧富差距拉大,社會矛盾越來越激烈,最終爆發了經濟危機。在這種情況下,法學家開始注重對法律的社會目的研究,龐德也指出:“是到我們必須關注法背后的社會力量的時候了”,通過法律來達到社會控制這一理論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
龐德以文明的發展為邏輯起點,提出文明是各門社會科學的出發點,對文明的了解有助于發展其他的社會科學的觀點。關于何謂文明,龐德認為文明,對外是對物質世界的不斷深化控制,對內是對人類本性的控制。這兩種控制是相互支撐的,沒有對內在本性的控制,就很難征服外在的自然界。為使文明得到更好的發展,需要一種支配力來實現對人類本性的控制,這種支配力通過人們對每個人所施加的壓力來保持,因此,獨立的個人談不上這種意義下的對人類本性的控制,只有人的集合,一個群體組織,才能夠實現對人類本性的控制,這便是社會控制。
社會控制的主要手段有道德、宗教和法律。這三者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控制人類本性的工具。宗教條規主要適用于教徒,教徒虔誠地相信宗教并服從宗教的安排,在歐洲的一些國家,甚至存在教會法院和教會法律體系,直至今日,宗教仍在社會控制中發揮著有效作用;道德由倫理習慣發展而來,組織在各種各樣的自愿聯合之中,主要通過集體成員監督、輿論的方式實現社會控制;在現代世界,社會控制的主要手段是法律,并通過政治組織社會的強力調整關系、安排行為以達到穩定的秩序。除此之外,社會控制的手段還有其他,例如家庭教養、學校教育等,它們共同發揮著社會控制的作用,如果其他一種控制手段失靈,就會給法律帶來壓力。
至于什么是法律,在不同時期,不同哲學思想的指導下會得出不同的答案。龐德用社會控制的觀念對當時混亂的三個概念加以統一,認為法律是為實現高度專門形式的社會控制而在司法和行政過程當中使用權威性法令。這種權威性法令不僅僅是形式上的法令,還包括技術和理想。法令的成分包括規則、原則、說明概念的法令和制定標準的法令。法律不是權力,法律是建筑在權力之上的,它通過設立組織使權力能夠運行并且保障自己的實施,實現對人類本性的控制,對社會的控制,從而有效地促進和維護文明的發展。
人們為何要遵守法律?法律權威性的淵源在哪里?有人認為法律秩序的權威性來源于這種政治組織社會的強力,不遵守法律會給自己帶來不利的后果;有人認為權威性來源于人民的同意和服從;還有人認為權威性來源于法律背后代表的正義。龐德基于實用主義法學的認識,認為只要法律解決了人類之間的沖突,維護了一個社會秩序,并在這個秩序中促進了文明的發展,那這個法律就具備了權威性。同時,他又強調,僅憑法律難以擔當起維護和促進文明發展的任務,法律是存在局限性的,體現在法律適用需要真相、事實,但真相的取得有很大難度;有些領域可能并不適合由法律來調整;法律的懲罰具有局限性,金錢賠償成了主要的救濟手段等。
法律既是實現社會控制的主要手段,那法律是通過何種方式來調整社會關系,實現社會控制的呢?法律的任務是什么?龐德站在實用主義法學派角度,引入利益論進行論述:“社會控制是為了給最大多數的人做最多的事情,通過對一種關系的調整和行為安排,它能使生活物資和滿足人類對享有某些東西和做某些事情的各種要求的手段,能在最少的阻礙和浪費的條件下盡多的給以滿足。”他把人類的愿望、要求和需要稱為利益,并主張法律不創造利益,法律通過承認——規定限度——保障的方式來保護合理的利益,如果那些沒有被法律所承認的利益受到侵犯,受害人依舊可以通過其他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利益,實現社會秩序的穩定,這與前文提及的——法律是主要的社會調控手段,但不是唯一的調整手段邏輯上是一致的。在這一命題下,龐德將利益分為個人利益、公共利益和社會利益三種,又在這一基礎上,對利益進行了詳細的劃分。
可以說利益是聯系法律和人的本性(這里主要體現為人的自我擴張本性)的一個橋梁,人的自我擴張性驅使人們對資源無限地索取,但資源是有限的,每個人都不斷地和他鄰的人們的利益發生沖突,這就要求個人對自由的追求要有一個邊界,不能侵犯他人的利益,也不能侵犯社會和公共的利益,否則難以實現文明的持續發展,這時就需要社會控制,而法律正是社會控制的主要手段。權威者在制定法律面對這種種利益之間的沖突,也需要一個評判標準,這樣一個完全契合每個人利益的標準是不存在的,但這個標準又是必須的,龐德再一次從實用主義法學出發,提出價值尺度衡量方法。第一種方法是經驗法,從實踐中尋找經驗,并給予經驗以合理的發展,以此制定標準衡量利益,制定法律;第二種方法是假說法,依照一定的時間和地點的法律的假說來進行評價,這是通過人們構想的法律理論來指導法律實踐的方法,當這種假說被承認后,也就成為一種衡量利益的標準;第三種是權威觀念法,通過傳統權威的觀念和法律思想的結合,得到人民的普遍認可,這也將成為衡量利益的標準。
關于人性,在哲學上是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人性本善抑或人性本惡都是其中有代表性的觀點,龐德對此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為人的本性有兩種屬性:一是自我擴張的本性。人由動物進化而來,天生帶有動物性,為個體更好的生存,人類本能地想要對外在物質進行最大化的控制。二是社會合作性,體現為人會有秩序地進行合作和組織活動。人自我擴張的本性,對利益的無限追求是難以控制的,若不對其進行限縮,勢必導致社會秩序的混亂,有礙文明的發展。此時就需要控制人的自我擴張性,法律作為社會控制的手段,目的也是如此。基于此,筆者認為中國目前社會控制的發展有以下方向。
(一)平衡個人的自我擴張性與社會合作性。人的兩種本性是不協調的,自我擴張性對于社會合作性而言處于優勢地位,這也是人們要控制它的原因。改革開放四十年以來,為促進市場經濟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放松了對人的“擴張性”和“逐利性”的管控,致使社會經濟繁榮的同時,擴張主義者大行其道,“極端個人主義”、“金錢本位”和“個人權利至上”等意識形態的影響越來越深,逐漸超出市場經濟領域,向政治、文化、社會領域發展。長遠來看,這對文明的發展是不利的,三聚氰胺事件、毒疫苗事件、頻繁曝光的貪腐案件正是此證。所以,要通過宣傳、教育和正面引導的方法激發、強化人的社會合作性,使人的兩種本性達到一個平衡的狀態,這樣不僅會使其他的社會控制手段更加順利地達到目的,還會從根源處減少社會矛盾的發生,促進文明的發展。
(二)限制政府權力。與西方國家的“大社會,小政府”的管理模式不同,在我國,政府的權力是過大的。政府權力運行的背后是國家工作人員,個人的自我擴張性導致了政府權力的不斷膨脹,城管暴力執法、部分官員以權代法、不適當的行政干預正是權力擴張的體現。所以,要限制政府權力,一方面要限制國家工作人員的自我擴張性,建立健全政務公開機制、事前監督和事后監督機制、追責問責機制防止其濫用權力,另一方面要限制權力本身的自我擴張性,鼓勵民眾參與行政立法,建立政府權力清單。
龐德的社會控制論認為社會控制是通過人對人的壓力的方式來保持對人性中的自我擴張性的控制,進而創造一個穩定的秩序來促進文明的發展。據此,筆者認為,社會控制具有主體和手段多元性和目的功利性的特點。
(一)社會控制的主體和手段具有多元性。社會控制的方式是“人對人的壓力”,這就決定了獨立的個人不能進行社會控制,因為至少需要兩個人才能產生人對人的壓力,人的集合——組織是社會控制的前提。控制主體不是單一的,根據人的集合的范圍大小可以劃分出多種組織類型。最為人們所熟知的組織是國家,在國家之下,還有家庭、法人、行業等多種組織發揮著社會控制的功能。不同的主體在實施社會控制時采取的方式是不同的,這導致社會控制的手段也具有多元性的特點。
目前法律是進行社會控制的主要手段,但僅憑法律是不夠的,要構建多元化的社會控制模式,這是社會控制的特點決定的。不應迷信“法律萬能論”而忽視了其他社會控制手段的作用。龐德提及法律在具體適用過程中有諸多局限,更重要的是,法律不能從根本上控制人性,不能控制人的意識形態,雖然法律有教育的功能,但這種功能是針對具體行為的,是間接的,法諺云:“法律不懲罰思想”就是這個道理,只有當人性轉化為個人的具體行為時,法律才能發揮真正的社會控制作用。所以,其他社會控制手段的補充是必要的,以家庭和行業為例,淳樸的家風可以從思想上約束家庭成員,一個行業良好的內部管理可以節約國家的社會控制成本。因此,要強化其他組織的社會控制作用,建立全方位、多元化的社會控制模式。
(二)社會控制的目的具有功利性。社會控制的目的是為了控制人的自我擴張性而不是完全消除人的自我擴張性,從一定程度上講,是人的自我擴張性推動了文明的發展。這就使得社會控制需要為自我擴張性的發展留下一定的空間。
人的自我擴張性表現為對利益的追求,利益決定人類的需求變成具體的行為,是政治組織安排社會關系時必須考慮的東西。社會控制的基礎是利益,只有以利益為中介,社會控制才會產生效果。通過法律的社會控制的關鍵正是在于確定和保障了合理的利益。
因此,多元化的社會控制主體要想發揮出其應有的社會控制功能,應當以合理的利益安排為出發點,支持合理的利益要求,摒棄不合理的利益要求,追求以最小的代價解決利益沖突。社會控制只有對于紛繁復雜的利益進行了全面系統的調控和安排之后才有可能實現對人類自我擴張本性的真正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