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聲

張曉燕

椋鳥與故鄉

打開吧

再打開一些

一雙小小的黑羽翅上

都停留過什么？

我很好奇

你怎能學會

蒙著眼睛飛翔？

把一個個被遺落的故鄉

從黎明的窩運回

黃昏的巢

如果你不小心摔下來

溪下的青花

會不會把整個秋天

都拐進深山里？

畢竟，那么明艷

而涼薄的

又何止故鄉？

響聲

我推開門

一伸手

便摸到你懷里的鈴

鈴響了

屬于我的

烏金色的午夜

也響了

響聲如潮汐

涌向我

我張開嘴，不自覺地

反復吞咽這些響聲

這些響聲也反復

吞咽著我

可我們注定

互不解渴

四月車站

所有的四月都藏著半個月亮

所有的車站不斷吞吐人形的泡泡

所有的泡泡被呼之欲出的情感擠傷

所有的情感豐盈至極后相繼破亡

我在呼嘯過后的空白里

找回了弱小的軀體

她高舉著活火

燒向我的卑微之處

過問

我過問一塊石頭的冷暖

一把茶壺的饑飽

一只白鷺的往返

我秘密地過問

很多事情

一日午后

我坐在一束光的中央

我們彼此過問

它梳理我的頭發

一根一根

再綰起一個發髻

恍惚間掉落了一些貝殼

幾顆星星

還有一副沒有署名的

精神的枷鎖

冬至：暖黑色

記憶和陰影

有什么關系？

某一些灰

被輕易著色

脫離了既定的結構

它走向一個罅隙

融入一小段

暖暖的痛和癢

歪斜的影子

靠在歪斜的輪廓上

消失了的本體

躲在我背后

向一陣虛空喊話

我看到那黑

踉蹌了一下又一下

似乎就要在今夜

跳起舞來

懲戒

我拜過在草原上

遷徙的麥田

一如祭拜自己

金黃色的祖先

我看到麥管里

流淌著酒紅色的血液

流過河川和山脈

進入銹紅的

鐮刀體內

我不能原諒自己

飽食終日

如熒蟲貪婪地舔舐

血紅的暮色

四處流涎

我懲戒自己的方式

便是一次次彎下腰

一次次低下頭

雙膝跪地

直到把自己

磕醒

（選自《詩潮》201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