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董進奎

琴事

人間流水，找塊好木寄宿

修一段棧道，一曲凈音

琴聲陡峭，一滴水盛開

雪，輕盈，縫合踩空的路

山坡上，著草帽的老者凝望

似轉世的靈芝，為荒蕪的風景療傷

他收攏鞭梢，一截不可嗚叫

不能喊疼的牛皮弦

一絲肉體放牧一群肉體

而散養的山河逶迤、彩虹如琴

套娃

善于寄養一個又一個自己

最小最后的空間埋下石心的人

不愿逃脫同樣的圈套

自己設定的局，不能和自己相識

把歌聲捆牢向內、向暗處呼吸

如若謀面，只有拆解

或被孫子重重摔在人世之外

一尊不能再玩、玩不轉的擺件

扎一個人的籬笆

喜歡柵欄，曲曲腰肢掛滿絲線

鐵定制的繩扣，尖銳，如蝶

鋼的光芒藏于中年的虛銹

我喜歡帶刺的睫毛守護瞳仁

笑的深度，微寒清澈

蓄有漩渦，含伺機而動的牽引

扎一個人的籬笆

讓春風和春天分離

斑駁的呼喚綴滿柴扉

沙遇上水

沙陷于水

一步步推進，俯身低處

低碳的命，缺氧地呼吸

潮頭涌動

擁有深度謙遜的風景

我隱于人流，不許水陷于沙

如果沙占據高處

我將冷漠淪為荒蕪

山外山

整座山承載一朵花

流瀉荒蕪

恰好地刪減

轉坡處，一灘深秋的草

按著初冬的火

一朵花的江山

風里尋戲

老人

此時，土坡上

一塊石頭

承受落日的不安

瞭望層層加重

手掌從眉間緩緩切向遠方

破開一指縫隙

一袋煙撩人推開細霧

熬盡油的燈盞解開了鎖

一聲童稚的呼喚

牽起蕩漾的心

一只小狗被遛了一彎

回家

生活

一堵墻找到一幅畫，燦爛、和諧

迎面不僅是粉刷的白

我知道釘子是它們不可缺失的媒人

抓住尖銳是唯有的依靠

突破，用缺口守住完美

香從廚房出來，微辣

帶有鍋的強硬、疼痛，火候正好

當花朵盛開，桌布包裹次第的幸福

鍋還在火上，味道穿墻

多出的煎熬是我今生的必要

（選自《江南詩》2018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