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俐
(山東農業大學文法學院,山東 泰安 271000)
《農圃便覽》(全名《西石梁農圃便覽》)是清代丁宜曾所著農書,全書不分卷,仿月令體例按四季、十二月、二十四節氣敘述,是清代重要的地域性農書。日本學者天野元之助在《中國古農書考》評價:“此書是了解山東半島南部地區農業情況的最好史料,我對它和地處日照西北的淄川蒲松齡所撰的《農桑經》給予同樣的重視。”[1](p.300)作者在自序中說“事皆身歷,非西石梁(作者所居村名)土所宜及未經驗者,概不錄也”[2](p.14),因此全書具有強烈的的地域特征,內容也頗具有獨到之處。書中除了大田、園圃技術和農候占驗以及農產品加工等與農業直接相關的的記載外,還涉及到婦幼保健、醫療方藥乃至詩詞格言等與農業生產和農村生活相關的方方面面,尤其大量的詩詞引用,是此書不容忽視的一大特點。
書中引詩皆附于每個節令之后,有詩、詞、賦、格言、春聯、燈聯、雜錄等各種表現形式。詩和詞每個節令末皆有,詩以五言和七言為主,古樂府僅引用李白“銀鞍白鼻騧,綠地障泥錦”一首。引詞有《蝶戀花》、《漁家傲》、《鷓鴣天》等多個詞牌。賦在大多數節令后有附,而春聯和燈聯是在春節、元宵這兩個相關的節日之后。格言僅在開篇處引用《朱子家訓》一處,用以教化子孫。雜錄也僅有開篇一處,是作者總結而出的心得,內容有持家之道、人際交往、種田須知及祭祀等各個方面。所引用的詩詞賦涉及多個朝代,主要以唐、宋、明為主,其中清代引詩較少,重點征引李白、杜甫、蘇軾等大家之作,體現了作者的審美傾向。農書的目的是“東武(諸城)臧公目為布帛菽粟,人人皆用也”[3](p.18),面對的群體是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故引詩大都選取名家名篇。所引的詩作在內容上大多是描寫季節特征,或者附在節日后表現節日風俗,還有些體現農業知識的農業活動。
描寫季節特征的引詩主要是體現每個節令的獨特性,描述不同季節關于氣候和景物方面的不同。每季氣候都有明顯的獨特之處,如正月的氣候是歐陽修的《蝶戀花》中所寫:“簾幕東風寒料峭,雪里香梅,先報春來早。紅蠟枝頭雙燕小,金刀剪彩呈纖巧。旋暖金爐熏蕙藻。酒入橫波,困不禁煩惱。繡被五更春睡好,羅幃不覺紗窗曉”,便是寒風料峭、雪里梅香的明顯特點。相鄰節令氣候的細微差別也在詩中得以表現,夏初丁士一詩云:“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讀后便南風入懷殿閣生涼之感。而到了酷夏便是“六龍鶩不息,三伏起炎陽。寢興煩幾案,俯仰倦幃床。滂沱汗似鑠,微靡風如湯”,仿佛也感受到梁簡文帝坐臥不安、不能喘息的炎熱,即使依舊有風也是猶如火燒一樣滾燙。相離較遠的節令,詩中更有明顯不同。如到了八月,張華的詩便成了:“秋風何日凝,白露為朝霜。柔條旦夕勁,綠葉日夜黃。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披軒臨前庭,嗷嗷晨雁翔。”秋風頻起,朝露為霜,秋寒便一呼而出。引詩也有很多為描寫不同節令的景物,如明代曹大章詩“二月郊南柳色青,淡云晴靄動芳辰。霏霏花氣偏隨酒,裊裊鶯歌解和人,野舫醉乘明月渡,芳洲情與白鷗馴。武陵溪水深幾許,笑逐桃花欲問津”,即描述了二月郊坰景色。而劉基所作《眼兒媚》:“萋萋芳草小樓西,云壓雁聲低。兩行疏柳,一絲殘照,萬點鴉棲。春山碧樹秋重綠,人在武陵溪。無情明月,有情歸夢,同到幽閨”,除了抒發閨怨的主題,也描寫秋日芳草萋萋、柳殘云低的景象。
另有部分引詩附在節日后,用以展現節日活動和風俗。提到的有元宵、寒食節、清明節、端午、七夕、中秋、重陽等多個傳統節日。元宵日引用了唐代蘇味道《正月十五夜》的名作:“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游伎皆秾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可以看出元宵日很早便有張燈的習俗。元宵節同時附有燈聯:“管弦沸月喧和氣,燈火燒空奪夜寒”;“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等。所附燈聯不僅能描寫出元宵景色與活動,更是對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具體的文化指導,可直接從農書中獲得燈聯內容增添節日氛圍。在春節時也同樣附了春聯“斗柄乘時轉,臺階捧日留”、“社酒家家醉,春蕪處處耕”等數十對。寒食節引用郭勛的詩:“蘭陵士女滿晴川,郊外紛紛拜古埏。萬井閭閻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煙。人間后事悲前事,鏡里今年老去年。介子終知祿不及,王孫誰肯一相憐?”提到了寒食少女外出踏青、萬家禁火、祭祀祖先等多個風俗。而清明節“春如酒,花如繡,惱人天氣清明候。荼蘼下,秋千架。東鄰嬌女,招呼游冶。怕怕怕。羅衫舊,腰肢瘦,風情困似三眠柳。山盟話,都成假。待伊來后,揉將花打。罷罷罷!”雖是相思之詞,然而也能看出清明結伴踏青和蕩秋千的系列活動。引崔顥的詩“長安城中月如練,家家此日持針線。仙裾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間不相見。長信深陰夜轉幽,玉階金閣數螢流。班姬此夕愁無限,河漢三更看斗牛”,則不僅看出七夕夜星月燦爛、階下幽涼的氣候,還表現出七夕乞巧持針的傳統風俗。沈佺期的重陽詩“梧小秋添晚,萸深節又當。百年多此醉,壹笑展重陽。山報衣須倍,花知閏勝常。莫疑籬色減,霜緩是初黃”,也描述了插茱萸和登山等活動。
還有些田園詩,除傳統意義上的描寫田園風光外,更能直接表現跟農書相關的農業知識。如引柳宗元詩:“東風生意鬧,農圃正宜勤。稻種開包曬,菊苗依譜分。疇西曉耕雨,舍北暮鋤云。莫待荒三徑,歸歟陶令君”,即涉及二月時應耕田地、曬稻種、分菊苗等農業活動。其父丁士一詩:“載陽天氣柳榆明,村落家家事馌耕。盼到春來歸日近,好聽布谷故鄉聲。”“老至聞雞未肯慵,呼兒蚤起伴鴻春。光陰計日寅應惜,莫但貪眠說夢松。”詩中“馌耕”指為耕作者送飯,農忙時節家家忙碌,壯年耕田、婦女送飯、老人兒童也早起勞動的分工協作情景便躍然而現,尾聯更兼有要惜時、勤作的勸誡之意。張祥鳶詩云:“蘿屋無鄰長閉門,芙蓉秋水自成村。退耕喜及筋骸健,小筑欣看松菊存。農圃生涯共伏臘,江湖身世任乾坤。更堪心跡雙清處,風竹蕭疏月壹□”,描寫的自得其樂的田園生活中也包含了退耕、種松菊等農業活動。這些田園詩詞反映的耕作形式、分工特征、農作物種植等多方面的農業知識和農書內容密切相關,因此是農書不可刪除的組成部分。
王毓瑚在五十年代點校此書時,刪去了書中五分之二的內容,其中就包括這些用心而引的詩詞。其實這些引詩除內容上與農業知識相輔相成外,還有保存作者祖父和父親罕見詩集、記錄了作者父親巡視臺灣等歷史事件、體現作者農學思想、利于農書傳播等重要價值,是農書不可忽視的重要元素。
丁氏家族是日照世族大家,祖上“皆顯達名宦,家族鄉賢代起”[4](p.12—453),其祖父和父親均為博學之士,著有多部文集,但多未流傳下來,《農圃便覽》在為先輩保存詩集上意義重大。
其祖父丁峕字及庵.號鈍齋,康熙二年舉人.授內閣中書。大吏李蔚、馮溥對其都很器重,倡修《日照縣志》,編寫《日照丁氏家乘》。著有《半奎樓集》,備受時人尊崇,卒后無論識與不識者,都道“文獻亡矣”,私謚文簡先生。所著《半奎樓集》原有刊本,但“以書案牽連,燔于火,故印本極罕”[5](p.20)。而《農圃便覽》中對這些詩詞便有收錄而且多達九首,這些詩詞對丁峕的研究有極重要的價值。此前,《日照縣志》中記載《春馀集》為丁峕子丁士一所著,后世也皆認為此集作者為丁士一,而近年徐泳所編《山東通志藝文訂補》指出“其《春馀集》、《支筇集》二書或為丁峕所撰,《縣志》誤屬之士一也”[5](P.119)。《農圃便覽》中所收錄的《春馀》、《瘦竹》二集中,多處標明作者為其先祖丁峕,因此可證徐泳的《山東通志藝文訂補》中猜測為實,此二集確實為丁峕所著,《日照縣志》記載和后世多處記載為誤。另,徐泳認為《春馀集》中“疑‘春’為訛字”,《農圃便覽》中多處提到的《春馀集》均是“春”字,并未有誤。可見《農圃便覽》的收錄不僅有存詩之功,也可為澄清詩家疑案之佐證。
書中也有其父丁士一《三山詩草》中的大量詩詞。其父丁士一字鶚薦,號河峰,清康熙壬午科舉人,丙戌科進士,官職到江西布政使,為清代日照丁氏官品之極。有《雙硯齋文稿》等多部著作,然而“著述以鄰省書案株連,焚燒殆盡”[4](P.12—452)。《山東通志藝文訂補》中記載“其《三山詩草》又見其子宜曾《農圃便覽》”,可知《三山詩草》只見于《農圃便覽》保存,多達數十首,可見此書引詩之重要性。在引詩中宜曾多次提到“先君巡視臺灣”,是指丁士一奉詔巡視臺灣之史實,所記內容頗有助于臺灣史之研討,彌足珍視。
農書本是相對狹窄的體裁,純粹的理論記載會限制農書的受眾,單純農業理論陳述更加會降低農書的可讀性,于是自王象晉的《群芳譜》起,大多數農書會加以詩詞輔助。《農圃便覽》中增加引詩也具有此種目的,同時作者為了擴大農書受眾,除用引詩之外還擴大題材,增添了與農事活動和農村生活所相關的陰陽五行、醫療方藥等部分。對于這種做法,其侄丁夢陽在書的后序中也專門提及:“為搜輯以制云錦而沁心脾,固非徒漱厥芳潤供童叟披玩已也”,書中看似與農業沒有直接關系的部分,費心搜集而來寫成華麗辭藻,并非僅為了潤色后供人賞玩。而是“大率唐魏勤儉矇瞽艱難之旨居多”,吸取前人因主旨理解艱難而效果受影響的教訓,使農書便于為農民所接受。《農圃便覽》中增加引詩甚至其他題材便是如古人言:“記曰;言之不足,長言之。長言之不足,詠嘆淫佚之。書曰;勸之以九歌,俾勿壞。毋亦有鼚鼓軒舞,使人通變而不倦者歟?”輔以多種手段及方式讓人樂于接受教誨并不產生厭倦,可見作者之用意。
丁宜曾幼年讀書,學養深厚,自序中也提到“吾五歲入家塾,先大夫為之訓詁,至‘學稼’章,聞圣人不如老農、老圃之言,輒謝之,以為人當事大人之事,安用此瑣瑣者為。少長從宦游,讀書官署,不暇分五谷”,心中多不屑于農事,認為應有大志,不應計較如此繁瑣之事,后隨父巡視臺灣又去官署讀書,更是不暇農務。但后來多次應舉落榜,“余產無幾,遽捐館舍。吾兄弟卜居膺田際附,數年后,生齒日繁,家計愈拙,讀書之志,易為謀食”,對仕途死心后被迫才“躬親農圃之事”。心中失意之感,在農書引詩中也提到:“春色催人白發疏,石梁溪畔結吾廬。饑寒習慣心常泰,婚嫁累完情自舒。萬念都灰唯有酒,百年若隙可無書。兒孫繞膝詢前事,笑指壁間壹蠹魚。”已無意于讀書學問,書冊已放置壁間為蠹蟲所蛀,兒孫問起讀書之志已苦笑成為前事,可見對仕途的徹底失望之情。又有句“而今剩得田家味,新麥登場不托香”,雖描寫的是新麥豐收的場景,但并不見許多豐收喜悅,尤其“而今剩得”幾字,仍透出淡淡寥落之情。在書的后半部分,丁宜曾有用譚用之、胡宿、杜甫等人句而成的集句詩:“壹盞寒燈共故人,病從深酌道吾真。數莖白發生浮世,千里青云未致身。但使閭閻還揖讓,猶將談笑對風塵。世間甲子管不得,頓遜杯前共好春。”詩后附有“宜曾解嘲”幾字,是白發已生又疾病纏身,只能強行樂觀的狀態。書中所引自作的詩詞中,均有淺淡的郁郁不得志之感,應是和其年少科舉失意被迫農事有很大關聯。這些分散于書中各處的引詩,是作者在與農業農書相伴之余抒發感情的途徑,從中可以一探作者人生態度的變化。
書中對其他農書詩詞的引用還體現了作者的寫作觀點。其中多處詩詞所提及的王象晉,是農書《群芳譜》作者。農書中增加詩詞便是自王象晉《群芳譜》始,這一做法“開創了這樣一種附加引詩的農書體例,增強了農學類書的文化底蘊,在《群芳譜》之前,未有人將詩詞歌賦引進農書,但在《群芳譜》之后,許多農書卻借鑒了這種編排方式。”[6]《農圃便覽》結構中增加的引詩便是對王象晉農書寫作體例的認同與借鑒。除《群芳譜》外,書中還引有《廣群芳譜》詩作,書中所引孫巨源《傳言玉女》一詩并非常見詩作,而《廣譜》第二卷中恰有此詩,可知應自《廣譜》而未。正如在自序中所言:“或采農經、花史,以輔咨詢所未及”,除“事皆身歷”外,也參考了除書中明確提到的《齊民要術》和《王禎農書》外的大量農書。可見作者非是簡單“拮據卒瘩之暇所記求田、間舍、量晴、較雨瑣事”,而是有著深厚的農學素養,并形成了自己的農業及農書思想。
《農圃便覽》書中引詩占很大比重,皆是作者用心而為,雖不是直接介紹相關農業知識,但皆與農業生活密切相關。除了內容可補充農書外,還有著系列重要價值,值得被重新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