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熠
(上海財經大學,上海,200082)
專業性行政調解機制的完善對建立統一的行政調解制度有著重要的意義,有學者提出[1]89,在行政調解中存在兩種專業性:一是行政調解所關涉特定事務處理的專業性,主要指在這些事務中的科學技術含量以及經濟賠償計算、評估的復雜程度,例如公安、醫療、商標行政等事務的專業性;二是行政調解本身的專業性,即調解技能、社會經驗以及與調解相關的心理學知識等方面的專業性,不同調解領域一般對此均有較高的專業性要求,但仍具有程度上的差別。
在針對公安、醫患、商標等三個糾紛領域的調解實踐中,這三個領域對于兩種專業性的要求均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差異和特點。公安行政調解主要由治安行政調解與交通行政調解組成,往往涉及復雜的社會關系以及多重法律關系的歷史問題,在認定事實并界分責任的基礎上,進行公開或私下的調解,因而其表現出一種對事務專業性要求相對較弱、調解專業性要求較強、調解重心主要在明確事實、界分責任等前階段、調解方式多元化的調解模式。醫患糾紛的行政調解工作重心在于責任的界分,也涉及賠償數額的確定與分配,因而其代表了一種事務專業性強、調解重心主要在中間階段的調解模式。商標糾紛的行政調解則體現了一種事務專業性相對較強、調解重心主要在確定賠償數額等后階段、調解程序封閉的調解模式。這幾類調解模式一方面應在統一的行政調解制度中得到反映,根據不同的調解實踐需要作出模式選擇,另一方面還需在強化調解協議約束效力、完善監督與救濟機制等面向上保持一致。
公安行政調解即由公安行政機關組織進行的調解活動,在雙方當事人自愿的前提下,通過疏導、斡旋,促使當事人就糾紛事項達成調解協議,立足于現行立法所確立的自愿原則、有限適用原則、或調或罰原則等三項主要原則,首先應對其自愿原則予以強化,作為行政調解的根本原則之一,公安機關應貫徹當事人自愿的原則,在事實清楚的基礎上展開調解,而不得將其視為某類行為作出的必經程序。強制調解導致的當事人反悔、申訴時有發生,因此對于公安行政調解應以雙方的自愿申請為調解啟動依據,任意一方不同意調解的,公安機關不應對雙方組織調解。同時對于自愿原則在終止調解方面的適用應給予更為具體化的規定,即應明確在出現下列情形時應對調解作終止處理:(1)任意一方或雙方當事人在調解過程中明確表示或以自己的行為表示不再參與調解的;(2)經公安機關數次調解仍不能達成調解協議的;(3)一方當事人或公安機關在固定期限內無法通知另一方當事人到場參與調解的;(4)經公安機關數次通知仍不參與調解的;(5)導致糾紛的公安行政案件在法定期限內不能查清的。對于未經調解或調解終止的案件,公安機關應及時向當事人出具案件調解終結書,以便當事人另行尋求司法救濟。
其次對于或調或罰原則應作一定的修正調整?,F行部分法律對兩種形式的法律責任進行了絕對的可替代化處理規定,但違法行為人所應承擔的行政違法責任與違法行為引起的民事責任雖有事實上的關聯,卻并不具備可直接相互替代的理論依據,在其完善上可將對民事糾紛的調解結果作為決定行政處罰程度的影響因素,即對于因違法行為引發的民事糾紛,若雙方當事人經調解達成協議,在對違法相對人行政責任的追究上可酌情從輕、減輕或免除處罰,從而修正了理論上的誤區,也保留了當事人接受行政調解的積極作用。事實上在由公安機關處理的交通行政調解中,違法相對人若積極接受調解,將在追究其行政責任時作為酌定從輕的裁量情節,但仍應上升轉化為立法上的法定酌定情節,避免執法上的隨意性[2]101。由此,現行《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有關“經公安機關調解、當事人達成協議的,不予處罰”的相關規定可建議修改為“經公安機關調解、當事人達成協議并履行的,可以酌情從輕、減輕或者不予處罰”。
最后應對調解優先適用的原則予以增設。糾紛的調解解決具有易為當事人接受,可達到實質性化解糾紛效果等優點,因而有必要確立在糾紛符合可予以調解的條件下,應優先適用調解解紛,以確保糾紛處理達到最佳效果。現行立法中未對公安機關處理行政附帶民事糾紛優先考慮調解解決作出明示,在爭議事項可被調解且當事人均有意調解的前提下,公安機關仍有權對調解的進行與否作出選擇,在公安執法水平仍需提高的當下,賦予這一較大的裁量空間,無異于增添了公安執法的隨意性。因而立法中應明確對于行政附帶可予調解的民事糾紛,在充分尊重當事人意愿的前提下,應對公安機關適用調解與否的選擇權加以約束,將對適用調解手段解決糾紛的優先性設為公安機關處理類似案件的必要程序義務,即當雙方當事人均自愿請求調解時,公安機關不得拒絕調解而簡單地通知當事人提交法院處理,或未經調解或調解程序未終結前作出行政處罰決定。由此,現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四條有關“對交通事故損害賠償的爭議,當事人可以請求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調解,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的相關規定后可建議增設規定“當事人均自愿請求調解的,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應當在作出道路交通行政處罰決定前組織調解”。
我國目前關于公安行政調解的適用領域主要可劃分為治安行政案件以及交通行政案件兩大板塊,在現行《治安管理處罰法》、《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序規定》、《公安機關辦理傷害案件規定》以及《道路交通安全法》、《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等規范的規定下,對于公安行政調解的適用已具備了較為明確的范圍,大致包括了因民間糾紛引起的違反治安管理的行為案件,情節輕微的;打架斗毆造成傷害,情節較輕尚不夠刑事處罰;因交通事故引起的損害賠償糾紛等事項,但在“情節輕微”的適用標準上還未得到立法上的量化,因而在界定案件情節輕重程度時的人為主觀認定不可避免,難免造成公安機關在適用調解上的隨意性,若打架斗毆造成的傷害事實上構成了輕傷,便已在法律上被確認為刑事案件,即使公安機關經審查決定不予受理,當事人仍可就此提起刑事自訴,附帶提起民事訴訟,因此公安機關將此類輕傷認定為情節輕微進行調解,不僅會造成各類解紛程序適用的混亂,而且一定程度上限制甚至剝奪了當事人的訴權[3]。據此,有必要以法律形式將“情節輕微”的適用標準予以明確,目前學術層面上對“情節輕微”的理解,主要指“行為性質較輕,手段不惡劣,動機不狠毒,后果不嚴重,社會危害性較小”,對此仍需得到立法層面的規范和進一步具化,使公安機關在執法過程中有明確的方向并能夠有的放矢地開展行政調解,既能使公安調解工作人員在調解工作中更合理地發揮主觀能動性,也可保證公安行政調解案件得到更準確、規范的處理。
為更好地保護糾紛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提高公安機關的工作效率,避免實踐中久調不決的現象產生,有必要在立法層面對公安行政調解的最長處理期間及最高調解次數予以限制,超越調解期限或次數限制仍未調解完結的案件應予以強制終結,并由公安機關出具調解終結書,當事人可據此提起訴訟,法院也應予以受理。首先應對調解期限的起算時間進行特別規定,對于公安行政附帶民事糾紛的調解,應自當事人申請之日起在一定的法定期限內完結,最長不得超過六個月,調解次數最多不得高于三次,且應以公安機關正式通知調解的次數計算。同時公安機關作為行政復議機關調解涉及行政自由裁量權行使的公安行政糾紛時,應參照《行政復議法》的要求對調解處理期限予以明確,自責任認定之日起起算。此外還需對當事人請求調解的時間區間予以規定,以更好地限定調解的期限。
行政調解一直以來被公安機關視為附帶性職能,且尚未出臺統一法律規定予以規范,調解過程中筆錄的制作往往為公安機關所忽略,因而對于調解程序,也難以保證得到自覺貫徹。因此,應當在立法上對于公安行政調解筆錄的制作予以明確,筆錄的內容應涉及行政調解的全過程,即從雙方當事人同意或申請調解之時起直至達成調解協議或調解終結時,每一有關調解的活動都應制作成調解筆錄且不應限制當事人的查閱與復制,以更好地監督公安行政調解的規范進行。
醫患糾紛本身涉及專業性極強的醫學專業知識,因而在此專業特點背景下,應優先由具備相關專業知識的調解人員作為醫患糾紛的行政調解主體,從其本身來說,應具備扎實的法學、醫學、心理學等多方面知識基礎,并具備良好的溝通能力和相關工作經驗,同時,在醫患糾紛行政調解的進程中,行政調解人員應不斷地、適時地對有關醫療專業知識向調解當事人進行釋明,以不斷地調整和改善醫患糾紛行政調解的成效,進而使醫患糾紛行政調解的進行更加專業化、科學化。
根據我國現行《醫療事故處理條例》的規定,醫患糾紛的起因僅被定性為醫療事故才可由衛生行政部門組織進行行政調解,但醫患糾紛的產生也不能排除除醫療事故以外的其他人身或精神損害,例如:因無效診治而加劇病人的精神痛苦,或雙方對診治后果認識不同發生的摩擦等情況,但目前由此產生的賠償事項卻被法律排除在行政調解的適用范圍之外,僅能通過成本較高的訴訟和并無實效性的雙方自行協商進行解決,也導致醫患糾紛的行政調解作用發揮范圍過窄,未達到最佳可操作狀態。因此對于醫患糾紛由行政機關組織調解的范圍,不應拘泥于醫療事故性質的界定,拓寬醫患糾紛可由行政機關組織調解的范圍,使行政調解在醫患糾紛的更多方面得以適用。
對于醫患糾紛,其中的核心焦點之一便在于賠償數額的多少,相較于訴訟解紛方式,行政機關通過調解所出具的賠償意見往往是出于平衡雙方的目的,在數額上當事人均有所讓步,而法院則根據患者的實際情況考慮相應的誤工費、營養費、護理費、交通費,所判處的數額往往要高于行政機關所出具的賠償意見,因而大部分患者為了此類賠償差額不惜選擇程序復雜、成本較高的訴訟渠道,增加法院訴訟負擔。倘若能使兩種解紛方式所獲賠償數額基本一致,便更能凸顯出行政調解高效、便捷的優勢,因此可對醫療責任保險制度加以完善,明確醫患糾紛中的醫療損害由醫療責任保險承擔相應責任程度的賠償,將疏忽或過錯導致的損害或社會風險轉移到保險公司,由保險公司和代理律師依照法律程序辦理,即避免了醫療機構的正常運營收到較大干擾,也很大程度上緩和了醫患之間的利益沖突。醫療責任保險將醫療機構及其執業人員不確定的責任賠償支出,轉化為固定的保險費用繳納,從經濟賠償上使參保醫療機構的正常事務運作得以從糾紛處理中解脫出來[4]40,也使醫患糾紛的行政調解運用從內部提升了競爭力。
在實踐操作中,一般由掛靠在衛生行政部門的醫學會承擔醫療事故鑒定的任務,并由專家鑒定組具體實施鑒定工作,其成員除個別法醫參與之外,大部分由來自各大醫院的醫學專家教授組成,難免讓人有行業保護的顧慮。因而醫學會作為醫療事故的組織者,并不完全符合司法鑒定中立性與獨立性的要求[5]9,因此,對于醫患糾紛中醫療事故的鑒定應采取異地鑒定的方式,以最大程度地避免當地大型醫療機構有行業保護之嫌,甚至受衛生行政部門的控制。
根據現行知識產權相關立法,行政機關可進行調解的知識產權糾紛主要涉及專利、商標、集中電路布圖設計、植物新品種及特殊標志等領域,但除了專利權糾紛可采取行政調解的范圍及類型覆蓋面較廣之外,商標糾紛適用行政調解僅限于侵權損害賠償糾紛。行政調解作為服務行政的重要體現,以當事人自愿為原則,并未對當事人的最終司法救濟權予以排除,行政調解的適用范圍過窄,將限制商標糾紛解決中行政調解的作用發揮,無法通過合理分流緩解訴訟渠道的壓力,不利于保障當事人對多元糾紛解決方式的選擇,進而影響商標糾紛的及時化解。因而對于商標糾紛的行政調解適用范圍并無需作過嚴的限定,應合理適當地拓寬商標糾紛行政調解的適用范圍,將商標權屬糾紛也納入調解的適用范圍并涵蓋商標合同類糾紛,具體應包括除商標侵權糾紛外的商標權屬糾紛、商標申請權權屬糾紛、商標轉讓合同糾紛以及商標許可使用合同糾紛等事項,即對于上述糾紛事項,當事人均可自愿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門申請組織行政調解。
在遵循制定法的傳統下,行政調解商標糾紛作用的充分發揮,應首先在立法上對其內容加以完善。由于行政機關對于商標糾紛的調解權限應得到法律上的規范,以保障調解運用的準確性,因而在涉及商標糾紛行政調解制度的相關立法上,對其調解范圍建議采取明確式列舉和排除式列舉相結合的方式,即對前文所述拓展后的商標糾紛行政調解范圍予以明確列舉,同時由于商標糾紛的多樣性與復雜性,部分糾紛并非單純的侵權損害賠償或權屬爭議,而涉及相關職能部門的確權或審核行為,因而需要對不適宜進行行政調解的商標糾紛類型進行排除式列舉,結合目前商標糾紛的現狀,應明確排除適用行政調解的類型應主要包括:(1)商標確權糾紛;(2)當事人對于臨時禁令救濟有急迫需求的糾紛;(3)可能形成先例或影響政策導向的疑難新型糾紛[6]168。
此外,由于我國現行《商標法》第六十條第二款①《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60條第二款規定:“工商行政管理部門處理時,認定侵權行為成立的,責令立即停止侵權行為,沒收、銷毀侵權商品和主要用于制造侵權商品、偽造注冊商標標識的工具,違法經營額五萬元以上的,可以處違法經營額五倍以下的罰款,沒有違法經營額或者違法經營額不足五萬元的,可以處二十五萬元以下的罰款。對五年內實施兩次以上商標侵權行為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應當從重處罰。銷售不知道是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商品,能證明該商品是自己合法取得并說明提供者的,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門責令停止銷售”。對于認定注冊商標專用權侵權行為成立的,僅明確了兩級裁量幅度的最高罰款數額,在最終罰款數額裁量時的考慮因素上僅對“五年內實施兩次以上商標侵權行為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從重處罰因素以及不予罰款的情形加以規定,而在從輕處罰的考量因素上留下了較大的裁量空間,對此,為促使侵權人積極尋求行政調解解決爭議并履行調解協議確定的賠償義務,可將侵權人自愿參與調解并在達成調解協議后積極賠償被侵權人的經濟損失,增設為法定的從輕裁量考慮因素,即有利于市場秩序的維護,又保護了被侵權人的合法權益。
由于商標權的價值具有不確定性,權利人因商標權被侵犯遭受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往往取決于多個因素,賠償數額的計算并無精細的標準,而現行《商標法》規定的賠償數額計算方式本身具有籠統性的特點②《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63條第一款規定:“侵犯商標專用權的賠償數額,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確定;實際損失難以確定的,可以按照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確定;權利人的損失或者侵權人獲得的利益難以確定的,參照該商標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對惡意侵犯商標專用權,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賠償數額應當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第三款規定:“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注冊商標許可使用費難以確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判決給予三百萬元以下的賠償”。,在適用其確定侵權人應承擔的賠償數額時,仍具有較大的裁量幅度[7]48。因此,就商標侵權糾紛的行政調解而言,工商行政機關主要針對賠償金額而非責任歸屬進行調解,在調解重心上便與公安行政調解有所差別,公安機關所調解的糾紛多出于民間糾紛引起的沖突,在明確事實、確定責任分擔、消除沖突基礎后,在社會日常倫理的作用和社交情感的影響下,反而容易就賠償金額達成一致,因而其調解重心主要在先前的幾個階段。但商標侵權糾紛的調解直指最后的賠償階段,且商業倫理的作用發揮在純粹處于經濟行為中的商標領域,并沒有社會日常倫理的作用顯著,此外,由于侵權人往往自始便帶有惡意、攫取不正當利益的目的,因而一般將對賠償問題采取徹底的功利主義,傾向于最經濟的考慮。在行政調解過程中,工商行政部門必須充分發揮其主體權威性與專業性,有機結合《商標法》賦予的可作為調解后盾的行政管理處罰權的行使③《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60條第二款規定:“工商行政管理部門處理時,認定侵權行為成立的,責令立即停止侵權行為,沒收、銷毀侵權商品和主要用于制造侵權商品、偽造注冊商標標識的工具……”。,并憑借充分明確的侵權事實證據及相關材料,才能促使侵權人積極賠償被侵權人的損失。因此,在行政調解方式上,對于商標侵權糾紛與公安領域糾紛應采取差異化的調解,在實踐中可采取雙方當事人分隔調解的形式,即在分隔而非集中的具體調解程序的設計下,行政調解機關根據雙方的要求與意見,分別在雙方之間進行疏導與調解[8]36。同時,商標侵權糾紛的調解可能涉及較多經營狀況等的商業秘密,因而需要嚴格遵循行政調解的保密原則,采取分隔形式的各自封閉式調解,可最大限度地防止當事人商業秘密的泄露給其帶來的損失。
商標糾紛配備專業的行政調解人員,其原因除了商標領域具備較強專業性特點,能使商標糾紛的行政調解邁向職業化、專業化之外,還因為在調解過程的利益對抗格局中,調解的實質判斷依據必須十分堅實。在類似的技術糾紛行政調解中,明確規定了技術分析和鑒定是進行糾紛調解的基本依據,且在當事人雙方對技術分析和鑒定存有異議,或受條件所限不能出具技術分析和鑒定意見書的情形下,調解機關應向當事人雙方宣布終止調解④《汽車維修質量糾紛調解辦法》第13條規定:“技術分析和鑒定是進行糾紛調解的基本依據,出具技術分析和鑒定的部門應對所做的結論負責”。第23條規定:“道路運政機構在調解維修質量糾紛的過程中,如遇到下列情形之一,應向當事人雙方宣布終止調解。(一)當事人雙方對技術分析和鑒定存有異議;(二)受條件所限,不能出具技術分析和鑒定意見書……”。。這便反映出,在商標糾紛等一類較為純粹的經濟利害關系沖突中,調解的實質判斷依據有著不可或缺的關鍵作用,需要由具備相當專業基礎的行政調解人員進行精確處理[1]89。除此之外,堅實精確的實質判斷依據如侵權人額外的利益獲得、被侵權人經濟損失情況等也能無形中加強行政處罰給予侵權人的壓力,結合上述的從輕裁量因素的增設,則大大增強了侵權人積極參與調解并賠償損失的實現可能性。
無論針對何種專業事務、采取何種專業技能,行政調解作為爭議雙方當事人將爭議焦點交由行政機關主持調解,并最終達成調解協議的活動,其調解協議確定的內容是否能為當事人所遵循并最終得到及時履行,才是評判行政調解是否實現其價值的唯一標準,而調解協議對當事人的約束效力正是決定專業性行政調解作用能否得以發揮的關鍵所在。
就我國現行法律文本的表述來看,大部分專業性的行政調解協議尚不具備法律強制的約束效力,如《道路安全交通法》第七十四條第二款的規定:“經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調解,當事人未達成協議或者調解書生效后不履行的,當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協議達成后主要依靠當事人的誠信允諾、社會輿論來監督、約束執行,行政機關無權強制任意一方當事人履行協議內容,同時也不得因已經行政調解而限制當事人另行尋求諸如仲裁、訴訟等其他救濟途徑[9],調解協議經任意一方當事人的反悔而自動失效。此外,也存在部分行政調解協議的法律約束效力得到認可并明確其作用發揮機制的情形,例如《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規定:“對于因民間糾紛引起的打架斗毆或者損毀他人財物等違反治安管理行為,情節較輕的,公安機關可以調解處理。經公安機關調解、當事人達成協議的,不予處罰。經調解未達成協議或者達成協議后不履行的,公安機關應當依照本法的規定對違反治安管理行為人給予處罰,并告知當事人可以就民事爭議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即納入相關行政措施以促使當事人自覺履行協議內容。在大多情況下,關于行政糾紛的行政調解協議的效力的規定主要表述為“應當履行”,而未對其具備何種效力作進一步明確。雖《行政復議實施條例》第五十條明確規定:“行政復議調解書經雙方當事人簽字,即具有法律效力”,但仍未對效力如何以及能否強制執行作明確說明。因此縱觀現狀,行政調解協議的約束效力基本處于無強制約束或效力不明的狀態,這將直接導致協議內容難以確保得到最終履行,一方當事人事后違反無需承擔任何法律責任且仍可另行尋求司法救濟。然而,協議得不到履行,一方面使行政調解已發揮的功用直接歸于無效,使行政資源被大量浪費,嚴重挫傷了行政機關開展行政調解的積極性;另一方面也使本可調解解決的糾紛事項大量涌入訴訟程序,更加導致司法系統的超負荷運作。
2009年最高院《關于建立健全訴訟與非訴訟相銜接的矛盾糾紛解決機制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若干意見》)第八點第二款規定:“行政機關依法對民事糾紛進行調處后達成的有民事權利義務內容的調解協議或者作出的其他不屬于可訴具體行政行為的處理,經雙方當事人簽字或者蓋章后,具有民事合同性質,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同時規定了“經行政機關調解達成的具有民事合同性質的協議,經調解組織和調解員簽字蓋章后,當事人可以申請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確認其效力?!币约啊按_認調解協議效力的決定送達雙方當事人后發生法律效力,一方當事人拒絕履行的,另一方當事人可以依法申請人民法院強制執行”,此外對于具有給付內容的行政調解協議,規定了債權當事人可依照《公證法》申請公證機關依法賦予強制執行效力,也可根據《民事訴訟法》和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向有管轄權的基層人民法院申請支付令?!度舾梢庖姟返某雠_使行政調解協議的效力在司法層面得到了一定改觀,明確了行政調解協議具備民事合同的效力,且可經法院的司法確認獲得強制執行的約束效力,此外針對具備給付內容的協議,還可經債權當事人的申請具備公證執行的效力或支付令的效力。
《若干意見》首次突破了效力模糊的局面,但在未來的完善上,還應得到更高位階的統一行政調解法律的確認,對于司法確認程序由申請到作出決定進行更為具體的設計。此外,也可效仿《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規定所體現的解決方案——將未來可能發生的行政行為(行政處罰)寫入調解協議的內容,通過這種附條件或附期限的行政行為的引入,在協議本身所具備的合同效力之外,使其具備其他法律拘束力,以完成對私主體協議履行行為的約束。當然,也有觀點認為,可參考我國臺灣地區的做法,即在訴訟程序中增設類似督促程序的協議效力確認程序,在當事人簽訂行政調解協議后,由行政機關直接提交有管轄權的法院進行審查,經審查確認合法有效時,即賦予了該協議具有強制執行力的效力。同時,為提高行政調解的適用效果,對于特定糾紛事項的行政調解,在確保調解程序公正以及行政調解主體的獨立與專業的基礎上,也可直接賦予其等同法院調解的強制執行效力,一旦自愿簽訂,不得恣意違反。
行政法的價值在于公權力與私權利之間的平衡,任意一方的過度擴張都將導致行政與公眾之間的法治結構遭到破壞,就權力與權利的天然屬性而言,行政權無可厚非占據著強勢地位,因此任何制度的設計都離不開權力的監督與權利的救濟機制。
專業性行政調解雖具備非強制性的特征,但由于行政權的存在,不可排除行政調解主體侵犯當事人合法權益的可能性,其可能的存在情形主要包括:一是雙方當事人迫于行政調解主體的壓力被迫接受調解而非自愿;二是一方當事人與行政調解主體惡意串通對另一方權益造成損害。通過審查調解協議的簽訂過程是否出于自愿、是否符合法律要件、是否與相關禁止性法律規定、公共利益要求相抵觸,以及行政調解主體在調解過程中是否存在濫用職權的違法情形,從而有效地對調解行為進行控制與引導。在第三方監督機關的設置方面,目前實踐中以行政調解主體的上級機關為監督主體的居多,層級隸屬關系有利于形成高效的管理系統。也可由專門機關擔任行政調解的監督機關,由紀委、監察委對相關行政調解主體的紀律問題進行監管,對于調解過程中發生的違法違紀行為給予必要處分。除此之外,也可在行政調解制度中引入有限的司法審查,在對調解協議進行確認的審查中若發現協議簽訂過程中存在非當事人自愿或機關違法調解的情形,可對相應調解協議的效力不予確認,并對相關行政調解主體的法律責任予以追究。
同時在救濟機制層面,專業性行政調解并不能取代其他解紛程序,目前在一般有關行政調解的規定中都明確有調解未達成一致或達成協議后不履行的,當事人均可走訴訟途徑尋求司法救濟。但隱含強權屬性的行政調解,不容忽視其可能造成的對當事人合法權益的侵害,當行政調解主體的調解行為存在違法違紀情形,使當事人的物質、精神利益受損時,應賦予相關利益受損當事人對此提起國家賠償并追求相應調解主體相關法律責任的救濟權利。此外,因行政調解主體的工作過失行為造成調解協議的簽訂有誤,導致當事人利益受損時也應保障其申請國家賠償的救濟權利,這樣在有效監管行政調解行為的同時,也促使了行政調解人員調解技術與素質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