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慧
(上海大學 文學院, 上海 200444)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作家的創作能力有相當深刻的認識和細致的探討。在他看來,才主要指才華、才情等,學主要是指學習、學問、學識。本文通過梳理《文心雕龍》中涉及才、學的內容,進一步理解才與學的關系,從而更加深入研究劉勰的才學觀。
才在中國文論史上受到許多文人和文論家的重視推崇。在劉勰之前,班固的《詩騷序》、葛洪的《抱樸子》以及顏延之的《顏氏家訓》等作品都對人的才進行了闡述。葛洪在《抱樸子·辭義》中寫道:“夫才有清濁,思有修短,雖并屬文,參差萬品,或浩瀁而不淵潭,或得事情而辭鈍,違物理而言功,蓋偏長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暗于自料,強欲兼之,違才易務,故不免嗤也?!币曃臑椴?,是整個魏晉六朝時期一貫的、普遍的觀念[1]。葛洪在這里對才做了辯證的認識,認為人的才有清濁,有高下之分,不可強求。這和后來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于才的論述有著直接的關系。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關于才的論述有很多,主要是指作家的才華、才情、才識,據統計,書中涉及這類含義的論述有74處[2]。他提出“才由天資”“才有庸俊”的說法。從作家的稟賦方面來說,才華是天生的,作家的才是由天資所決定的。才是衡量一個人能否成為作家及其成就髙低的先決條件。“文章由學,能在天資”[3]。一個人能不能成為優秀的作家,要看他是否具有才。但劉勰也認為,作家的才華是有層次的,有平庸和杰出之分,如《體性》篇所說“然才有庸俊”。才也不是單一而論的,即使都具有成為作家的天賦,才華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不同的表現形式,才的體現因人而異,正如《體性》篇中提到的“才性異區”。
劉勰認為作家雖然都有才華,因為個人的氣質、稟性不同,不能只用一個尺度來衡量。正如《才略》篇結尾“贊”中所說:“才難然乎?性各異稟”。才華具有多種表現形式,有通才與偏才的不同,他在《議對》中指出,“難矣哉,士之為才也!或練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對策所選,實屬通才;志足文遠,不其鮮歟!”作家既要有政治才能,又要有文學才情,這樣的通才非常難見。才華也有高下之分,曹植被認為是俊才的代表。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多次贊揚曹植的文才。富有才華的作家在不同的文體方面也有所偏擅,“琳、瑀以符檄擅聲,徐干以賦論標美”(《才略》)。才思有豪放與婉約的區分,有的作家才豪氣爽,有的情思婉細,“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纖密”(《指瑕》)。還有創作思路的不同,“且才分不同,思緒各異,或制首以通尾,或尺接以寸附”(《附會》)。
劉勰認為才情的優劣應當以作品的優劣來衡量,不能把才的不同表現看作才的不同程度。如《才略》篇中對曹植和曹丕文才的一段評論:“魏文之才,洋洋清綺,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于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為篤論也?!币郧暗挠^點是,曹植的才華高于曹丕,但是劉勰認為曹丕“亦無懵焉”。對于“亦無懵焉”這句話的解釋,各家注本莫衷一是。它語出《左傳》,“懵”通“瞢”。楊伯峻在《春秋左傳注》中解釋“懵音夢,悶也,愧也,憂也”[4]。另外據《國語》:“臣得其志,而使君懵,是犯也?!边@里的懵也作“羞愧,慚愧”解,因而懵應當是愧的意思。這句是說,曹丕比起曹植來也無可愧,即并不遜色。才華反映在二人創作速讀方面,曹植“思捷而才俊”,曹丕“慮詳而力緩”,這正是“遲速異分”;反映在二人作品風格上,曹植“詩麗而表逸”,曹丕則“樂府清越,典論辯要”。曹丕能“迭用短長”,互相參看運用自己的所長所短,因而雖然在創作反映敏捷方面不如曹植,但同樣也可以寫出風格獨特的優秀作品,也就是說曹丕的才華和曹植相比,并不遜色。
《文心雕龍》中的學是指學習、學問、學識,等等。學對于創作十分重要,學問的大小決定作品的深度,只有豐富的學識才能創造出出眾的作品。作家首先要博觀博見,要有廣博的知識儲備,眼界開闊,明辨事理,“凡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知音》)。在《通變》篇中,劉勰對自上古以來的文學發展脈絡進行了簡要的梳理,“通”強調對先代優秀文化成果的繼承,“變”則側重于創作中的推陳出新,在他看來,歷代的創作都是在學習前人基礎之上,在繼承中進行創新。在繼承方面,劉勰認為要“古今備閱”,但是又并非全盤接收,而是要加以鑒別取舍,“棄邪而采正”(《諸子》)。在具體學習對象上,因為當時南朝浮侈淺靡文風盛行,劉勰多次強調寫作要從經典中汲取營養,“經典沉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事類》),要矯正當時流行的膚淺輕薄的創作傾向,寫出具有感化力量的,引用事例真實而涵義正直的,文辭精練而富有文采的作品[5]。
除內容博見之外,劉勰還主張廣泛學習文學的文體論和創作論,每種文體的名稱與寫作規范各不相同,必須要對文體的基本體制規范和寫作要領加以學習,辨別其中的差異。在《明詩》第六至《書記》二十五中,他從各體來源,發展演變,代表作家篇目,文各體要,體制缺陷等方面論說了文體的特點,作家的創作必須要在文體規范內進行。在寫作手法和寫作技巧方面,作者亦需要加以把握學習,正如《總術》篇所論:“才之能通,必資曉術。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勝文苑哉?”要鑒識作家的才華,就要看他能否剖析作文的奧秘。作家要掌握作文之奧妙,就要全面通曉寫作的方法。劉勰在《定勢》篇中批評了一味在技巧上求新求奇的做法。他認為真正高明的作家能夠用正常的方法,駕馭新奇的文句,“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過分求新逐巧,最終會導致“文體遂弊”。
劉勰雖然強調天賦的作用,但并不是天才決定論者,在《神思》篇談創作思維時,著重提出要“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才的富足需要識的廣博,可見學對于才的重要性。在《事類》篇中,他系統而詳細地論述了才與學的關系:“文章由學,能在天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有學飽而才餒,有才富而學貧。學貧者迍邅于事義,才餒者劬勞于辭情,此內外之殊分也。是以屬意立文,心與筆謀,才為盟主,學為輔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學褊狹,雖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學,及觀書石室,乃成鴻釆,表里相資,古今一也?!痹趧③目磥?,才和學是不同的,兩者不能混為一談。才和學有內外之分。才由天資,是從內而外發出的。而學是后天努力得來的,是一個人成才的外部條件。 “才為盟主,學為輔佐”,才和學二者的地位并非等同,才居于主,學居于輔,后天的學習可以提高人的創作才能。文學創作需要才,這毋庸置疑,然而僅有才是不行的,必須要充實自己的才華,使其有所豐富,讓才華有所發揮。從另一個方面來講,天才畢竟是少數,更多的是平凡的人,他們需要鍛煉和磨礪?!胺蛞宰釉浦?,而自奏不學,及觀書石室,乃成鴻采”。即使像楊雄那樣有才的人,也是在后天的學習中成為鴻儒的,更何況普通人。有才無識或有識無才都寫不出好的文章,“才學偏狹,雖美少功”。學貧者如張子,“故魏武稱張子之文為拙,然學問膚淺,所見不博,專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難,難便不知所出,斯則寡聞之病也”(《事類》)。才餒者如桓譚“桓譚著論,富號猗頓,宋弘稱薦,爰比相如,而《集靈》諸賦,偏淺無才,故知長于諷論,不及麗文也”(《才略》)。
劉勰的才學觀具體可以分為“因性練才”“役才課學”“功以學成”這三個層次。首先是“因性練才”。在《體性》篇中,作者這樣論述才、學、習之間的關系:“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并情性所鑠,陶染所凝。夫才有天資,學慎始習。故宜摹體以定習,因性以練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眲③恼J為,決定作家風格的是作家的個性,而個性由才、氣、學、習四個方面組成。先天之才決定創作者文章的風格,后天的學習決定著文章道理的深淺和題材的雅俗。一般地說,“才”之高低是一種客觀存在,它可以通過一定的訓練不斷提高,也會因各種不利因素而下滑。作家的才雖然不能強求一律,但是可以對自己有所認識,了解自己的稟性,從而達到“因性成練”?!扼w性》篇也涉及到了“學”和“練”的內容,“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討葉,思轉自圓”。在《序志》里也說:“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所謂“學”,就是以圣人為師,所謂“練”就是以經書的體式為準進行訓練。經過“因性成練”的過程,作家身上的才,才能夠轉換為更高層次的審美效果,達到“文如其人”的目的,創作出具備自己獨特風格的作品。
其次是“役才課學”。這是在“因性成練”基礎上更高層次的要求,《才略》篇說:“然自卿淵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雄向以后,頗引書以助文,此取與之大際,其分不可亂也”。劉勰認為西漢的辭賦創作可以劃分為兩個階段,司馬相如、王褒以前的漢代作家大多驅使才氣而不注意考求學問;揚雄、劉向以后的作家,則頗注意引用古書以助寫作。這兩類作家都未能較好地處理才與學的關系,屬于“才學偏狹”的例子。再次是“功以學成”。一個作家如果不學習知識,是寫不出優秀的作品來的,只有將才與學結合起來,才能“文采必霸”。
魏晉時期文學中的才學觀聯系著人的自覺與文的自覺。受當時才學觀的影響,文藝審美批評的主要對象從作品的內容題旨,轉移到作家個人的天賦及其表現上來。在魏晉六朝的文藝理論中,大多認為在文學創作中起根本作用、決定作品成敗的是作家個人的才學。劉勰《文心雕龍》中提到的才學觀,在前代的基礎上有所突破,且更加全面而豐富。他認為才由天資,才有庸俊,才性異區,但他不是天才決定論者,不是片面地夸大才的決定作用,他強調了后天學的重要性,認為才與學只有表里相資,主佐合德,方能夠文采出眾。這些見解對后世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