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大街

祁智

超市、菜市場、課堂、農忙時的田地、家庭聚會時的客廳……這些場景總是特別熱鬧，也特別繁雜，該怎么寫得既還原現場，又有條不紊呢？來看看我小時候，年前的大街是怎樣一番景象。

寒假的街上要比平時熱鬧。本來在學校的我們，全跑到街上來了。我們就像一堆土豆、山芋、胡蘿卜放在麻袋里，放寒假了，麻袋就散了，我們散得到處都是。

我們去了哪兒？我們都到街上去了。

其實街上也沒有多少事情讓我們做，無外乎就是在街上跑，在巷子里跑，或者躲在弄堂里嚇唬人。

以前這個時間我們都在學校上課，但現在我們爬到樹上，在樹上看學校。學校里空無一人，門窗關得緊緊的，有一種新鮮感。這種新鮮感讓我們很高興。

還有一件讓我們高興的事情。因為放假，我們在街上亂竄，專門打我們主意的小販就出來了。比如賣麥芽糖的，過去基本是在村子里跑的，現在跑到街上來了；還有吹泡泡的，過去我們鄉下沒有，現在也有小販從城里進貨來賣。好幾個小販進貨，進貨的渠道也不一樣，就有了討價還價的余地。我們不停地還價，還到最后，一溜煙跑了，把小販氣得直跺腳。但小販們不敢把我們怎么樣，怕我們不買他們的東西。

沒有錢怎么買麥芽糖呢？那就要從家里偷牙膏、偷箱子上的銅鎖，把這些東西賣了換點錢。

麥芽糖敲下一塊放在嘴里，要格外小心，因為糖很黏，會把上牙齒和下牙齒粘在一起，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把牙齒粘下來一樣。而且我們不敢嚼，也不敢咽口水，因為怕它馬上就溶化了，想讓它在嘴里多待一點兒時間。

我們幾個人湊錢買一個泡泡。麥芽糖買一塊可以分成五小塊，五個人吃，可泡泡只有一個，誰第一個吹，誰第二個吹，大家爭執不下。有人提議，通過抓鬮來決定，按照抓鬮順序，輪流吹。

第一個人吹，吹得很謹慎，怕吹破了，而且也不知道能吹多大。后面的人更怕吹破了，輪不到。所以第一個人剛把泡泡吹得一點兒大，馬上就不敢吹了，第二個人也這樣吹。可老是吹得很小，大家又覺得不對勁，因為泡泡在想象中是很大的，所以大家盡可能慢慢試探著。泡泡的皮開始很厚，后來很薄，薄得都發亮了，甚至能從泡泡外面看到吹的人的鼻子，鼻子夸張得像肉圓。但泡泡到底能吹多大，我們始終不知道，總之吹到一定程度，我們就不敢吹了。有的時候，手指一碰，泡泡就“啪”地破掉了。破掉之后，大家互相埋怨，然后想辦法，再買一個。

街上開始有寫對聯的了。對聯的字好壞不考慮，而是考慮紙紅不紅，墨汁黑不黑，字大不大，因為這樣才喜慶。有的人把家里養的羊牽到街上賣，因為談不到好價錢，又牽回去，一邊牽一邊罵：“又要多喂你幾頓。”不過，羊很高興，走得神氣活現。

有一個孩子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輛自行車。他個頭不高，只能把腳從三角杠里伸過去騎。有時候控制不住，直沖向前，把小販的攤子撞翻了，自己又不會下車，只有等自行車倒了。結果人仰馬翻。其他孩子連忙上去搶車騎，但龍頭已經摔歪了。

年前的大街很熱鬧，是我們讓大街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