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回家

于岳 焦國強

近日我在整理《陸軍步兵學校第四期同學錄》史料時，在書的扉頁和尾頁，發現了原主人高浩光（高尚志）的題簽，翻閱其中查找，明確了他的籍貫是河南南陽。我順手在網上檢索這個人名，驚奇地發現了很多關于高尚志的新聞報道和照片，與同學錄中的戎裝照片比對，一眼便知是同一個人。這些報道的時間集中在2015年，當時老人已是百歲高齡了，時隔兩年，他還健在嗎？我立即通過龍越慈善基金會孫春龍會長、關愛抗戰老兵志愿者王慧景女士向河南志愿者詢問，很快得到回復，老人健在，身體健康。

那一晚我心情很是激動。我幫助過數以千計的人找到長輩的資料和照片，但卻從未“幫助”過手里的一本文獻找到主人，這種難得一遇的巧合，亦是我不曾想象的。我不禁想，如果時隔70多年這本書再次回到它原來主人的手中，老人再次看到它，會有什么樣的感觸呢？我腦海中迅速有了一個“老書回家”的想法，第二天一早我就整理出行動方案，方案得到了南陽方面的支持響應。老人年事已高，事不宜遲，我當即買好車票準備前往拜訪。

我到達南陽后，受到了焦國強老師等人的熱情接待，焦老師是南陽關愛老兵志愿組織的負責人，做了很多有意義的工作，他曾采訪大量抗戰老兵，高尚志老先生也是其中一位，其口述歷史編入了《河南抗戰老兵口述錄》，他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在焦老師的帶領下，我來到高老的家中。簡單寒暄后，焦老師故意賣了個關子，先沒有介紹我的來意，他問高老：“您當年在步兵學校畢業時，可有一本同學錄紀念冊？”高老對這突兀的一問顯然有些莫名其妙，思忖一會，才比劃著說當年是有這么個東西，不過早丟啦，早丟啦……焦老師道：“您看看我們帶來了什么！”

我趕緊把同學錄拿出來切入正題，高老乍見之下不由愕然，翻開就看到了自己當年的簽名，隨即發出爽朗的大笑，這份驚喜恐怕是來得不小。我順水推舟問道：“這本同學錄，您怎么就丟了呢？”高老回憶說，是1943年常德會戰那會兒在湖南行軍途中遺失的。

在同學錄的扉頁和尾頁上有高老1943年的兩處墨跡，都蓋有他的名章，其中一處題“集英才于尺書之內，發光明照世界之上”，字里行間充滿豪情。更讓我感到驚喜的是，這枚精致的名章竟然被高老保存了下來，拿出來一比對，嚴絲合縫不差分毫！這枚章是高老1934年去開封參觀游覽時所刻，從此一直隨身攜帶，當它時隔74年和那方故紙再一次“親密接觸”，時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崢嶸的歲月……

高尚志1916年出生于河南南陽，小學畢業后，由于家境貧寒，無力繼續進入中學就讀，只能去讀師范（民國時期師范免費），師范畢業后，他到一所小學教語文，成為一名教師。1937年，抗戰烽火席卷中華大地，那一年高尚志21歲。國難當頭，南陽的中小學校都在搞抗日救亡運動，聽聞日寇的種種暴行，高尚志熱血沸騰，決心投筆從戎，從軍報國。

當時，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二分校正在南陽設點招生，高尚志隨即前往投考，順利被錄取。第二分校的前身是武漢分校，抗戰爆發后改稱第二分校，開始招收學生總隊。隨著戰火臨近武漢，為確保安全，分校遷往湖南武岡縣。1938年，高尚志與一同考取的200余人步行到達武岡后，被編入15期8總隊5中隊，開始了艱苦的軍校學習。

此時第二分校的主任是李明灝將軍，是一位著名的軍事教育家，在他嚴格的管理下，分校師資整齊，教育蒸蒸日上，尤以劈刺訓練聞名全國。武岡分校畢業生軍事素質過硬，深受各部隊長官的青睞。1939年12月，高尚志軍校畢業，被分配到陸軍第53軍。

53軍是東北軍部隊，時任軍長周福成，部隊駐扎在湖南津市一帶整訓。高尚志與分配到53軍的幾名同學乘船沿江而下，前往部隊報道，奉令擔任130師388團某排少尉排長。由于53軍在抗戰爆發后歷經陣戰，人員多有損失，此時的中下級軍官多是行伍出身，像高尚志這種軍事技術過硬的正規軍校畢業生實在是鳳毛麟角。于是，高尚志很快就得到了師長朱鴻勛的重視，將他調升為師干部訓練班中尉教官，負責輪訓全師的基層軍官和軍士。

1940年6月，鄂西重鎮宜昌淪陷，陪都震動！130師奉令進駐湖北藕池口，牽制日軍西進。1940年12月30日早晨，師長朱鴻勛和副師長、參謀長等人剛吃完早飯走出屋子的時候，正趕上日本飛機來空襲，由于他們都穿著將官的大衣目標明顯，敵人從飛機上認出來是指揮官，就開始投彈。剛開始，警衛員帶著朱師長想躲進一個重機槍堡壘里，可是進了堡壘之后，看見里面有幾個女職員，他覺得不妥，就又出來準備換個地方。不幸的是，一顆炸彈正好落下，在他面前爆炸，朱鴻勛當場犧牲。中尉教官高尚志就在師部不遠處，親眼看到了師長犧牲的過程，心中感到很悲痛。將軍的遺體被送往陪都重慶安葬，國民政府追晉朱鴻勛為陸軍中將。

其后，高尚志在益陽等地參加了多次戰斗，也曾在作戰中負傷，因戰功被提升為上尉連長、副營長。1942年初，團長郭業儒找來高尚志，告知53軍準備選調4名中層軍官前往陸軍步兵學校深造，希望他們學成歸來后做出更大的貢獻，高尚志即名列其中。不久后，高尚志前往廣西全縣，進入陸軍步兵學校西南分校第4期學習，時任分校主任是吳錫祺中將。陸軍步兵學校于1932年成立，學員隊是該校的基本學制，其教育目的是增進步兵軍官的戰術、射擊、通訊等學術，以期普及于各步兵部隊?？箲鸨l前學員隊共畢業3期，之后該校就以開辦短期訓練班為主，直到1942年才重新恢復學員隊。高尚志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入校的，接受了近一年半的深造，主要修習各種兵法、戰術，并熟練掌握了步兵各種武器的操作。1943年10月，陸軍步兵學校西南分校第4期總計193名學員畢業。

由于此時第53軍已開赴云南編入遠征軍序列，高尚志與原部隊失去聯系無法返部，學校分配他至軍訓部第六督訓處任上尉督訓官（湖北恩施），主要工作是到各部隊視察兵員人數、武器裝備、日常訓練等。后第六督訓處與重慶的第一督訓處合并，高尚志升任少校督訓官。

抗戰勝利后，高尚志所在的第一督訓處和許多軍事單位一同被裁撤或改編。由于他生性淡薄，從軍只是為了打鬼子保國家，從來沒有過升官發財的想法，此時覺得抗戰勝利了，自己作為軍人的使命也完成了，于是自愿放棄了官職和待遇，返回南陽老家。高尚志在老家重操舊業教書育人，并一度擔任鄉長，由于為人寬厚，深得鄉鄰愛戴。1951年，高尚志在“鎮反”運動中受到沖擊，失去公職，從此務農默默無聞，直到近年經河南省關愛老兵志愿者尋訪，得到多方的關懷與報道。2015年，高尚志獲頒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得到了國家的認可，盡享抗戰老兵之榮光。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與高老近兩個小時的交談匆匆而過，這位和藹可親、性情爽朗的百歲老人給一行人帶來深深的感染。我想正是因為這種樂觀豁達的心態，才能讓他在百歲高齡時身體還是如此健康吧。臨了，握手依依惜別，高老揮別來訪的我們，留下的是厚重的歷史與我們真誠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