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告別

俞和軍 ，高級教師，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華舍中學心理教師。紹興市心理健康教育學科帶頭人，紹興市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專業委員會成員、中國心理學會會員、浙江省心理衛生協會會員、紹興市心理學會常務理事。從事學校心理健康教育20年，擅長青少年壓力管理、青春期、親子關系、情緒管理、考試焦慮等輔導。

曉強，一個靦腆的男孩，高考前的三個月左右，我在學校的心理輔導站接待了他和他媽媽。在敘述中，我了解到曉強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意外去世了，媽媽一個人帶他很辛苦，在他兩歲的時候組建了新的家庭，新爸爸帶來了一個妹妹，她成績不是很好，后來去了職高。新爸爸一直待他很好，盡管他和新爸爸很少有交流。媽媽說最近一段時間他有些焦慮不安，胃口也不是很好，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有一天夜自修他竟然一個人去了實驗樓，班主任、學校領導、家人找了他好幾個小時，最后還是調取了監控才在實驗樓的五樓走廊里找到曉強。媽媽怕他出事情，所以找到我來咨詢一下。

用惡作劇來報復

我讓他媽媽去隔壁接待室等，請曉強坐在我一旁舒適的輔導椅子上。我向他介紹了心理輔導的一些基本原則，特別強調了保密性，告訴他每個人成長的道路上都會遇到一些挫折和煩惱，說出來一起討論，一起找到成長的力量。我簡單問了他的學習情況，他說當初是提前招生考入重點中學的，在學校的重點班，成績一直在班級中上水平，不過最近成績有退步。我問了他那天夜自修不告而別的事情，他說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沒有考慮后果，沒有想到這么多人去找他，他只是想自己呆半個來小時就回班級而已。

他那天還告訴我一些秘密，表面老實內向的他做了很多惡作劇：他會等教室里沒有人時，在空調里注入風油精；會故意損壞吊扇調速開關；會故意把老師要用的粉筆用水淋濕。一個重點中學重點班的男生會有如此行為，我知道一定是有原因的。他說天氣熱的時候，總覺得考試的時候別人故意把吊扇開大影響自己發揮，空調聲也影響了發揮；位置上經常有粉筆頭，懷疑是別人放的。他所以覺得自己成績下降了，是空調、吊扇、粉筆頭害的。我問他，吊扇、空調、粉筆，其他同學是不是同樣也遇到了這些問題？到底是事情的本身影響了他的行為，還是自己對事件的看法影響了自己的行為？他說是對事件的看法導致了自己的行為，不是事情本身。他究竟在回避一些什么呢？

第一次輔導就這樣結束了，我把他媽媽一起叫來做了小結，告訴她那次曉強夜自修去實驗樓是為了放松自己，曉強也向媽媽保證以后不會這樣不辭而別了。曉強在學習上對于成績退步有一些焦慮擔心，覺得過多的外界因素影響了自己的學習。我給他布置了一些作業：每天課間找同學聊聊天，每天抽時間體育鍛煉出出汗。并約好了下周再來面談。

對考試有點焦慮

一周后，曉強如約而至。我簡單問了曉強一周來的情況后，說除了有兩天沒有時間鍛煉身體外，其他交代的任務基本完成了。不過依然很敏感，總覺得上課的時候背后的同學故意用腳碰自己的椅子，讓自己不能安心上課。我突然問了他一個問題：家里的妹妹和他關系好嗎？他很誠實，說兩個人關系一般，畢竟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不過現在的新爸爸對自己的確很好，因為妹妹學習成績不好，父母就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了，自己也一直很爭氣。不過這個學期開始感覺自己的能量快用完了，尤其是考試時會手心出汗，對周圍的響動很敏感。哦，原來還有點考試焦慮，一部分來自于爸爸媽媽對自己的期望。

后來我告訴他媽媽，不要總在孩子面前提成績、名次的事情，尤其是吃飯的時候不要聊考試成績，可以聊一些輕松的話題。

對于考試焦慮，我讓他輕松地坐在椅子上，用最放松的姿勢坐著，摘下眼鏡。我用電腦放出輕松的音樂，讓他自己根據提示語想象和深呼吸。還告訴他平時在家也可以做這樣的練習，其實他的焦慮不是很嚴重。

第二次輔導后，我和他一起小結，謝謝他對俞老師的信任，告訴我內心真實的想法和秘密，他也有了面對問題的勇氣和信心。希望在媽媽的監督下完成每天的放松訓練。

內心有個親爸爸

第三次輔導，我叫曉強帶他的新爸爸一起來。他爸爸是個老實人，盡管文化水平不高，看得出他對曉強媽媽和曉強是真心呵護。他一星期回家兩次，承包了一個山頭，在那里種植果樹和養殖家禽。家里條件還是挺不錯的，有車，鄉下有房。為了曉強讀書方便，特地在學校附近買了學區房。新爸爸說一直走不進曉強的內心，只好給他最好的物質保障。我認為曉強內心還有一個親生爸爸在，所以曉強會壓抑、敏感。現在的爸爸也覺得有這樣的因素，從小曉強就不合群，怕同學說，怕同學問自己的爸爸是干什么的，每次寫和爸爸有關題材的作文都是胡亂編的。

我和曉強聊這個話題的時候，他流淚了，我在一旁遞著紙巾靜靜地聽他說。他說以前不知道現在的爸爸不是自己的親爸爸，直到上小學三年級，有一天和一個同學吵架，那個同學說了一句“沒爸的孩子”。放學回家自己哭著不停地問媽媽，媽媽才流著淚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從此后自己腦海中一直有親生爸爸的影子。他怕別人說起這個話題，羨慕別人有親爸爸親媽媽，一家人幸福團圓，甚至拒絕去親生爸爸的墳前祭拜。看曉強流淚，我連續幾次假裝喝水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沒有想到一個高三的男孩內心竟然如此沒有安全感。

“看望”親爸爸

第三次輔導結束的時候，我試著和他說，清明節快到了，能不能陪媽媽一起去看看爸爸，把要說的話都先寫到紙上，可以寫對他的思念，對他這么早離開的怨恨等，然后買一束喜歡的鮮花放在爸爸的墓前，把寫的信燒給爸爸。從此后爸爸依然在你的心中，但是爸爸肯定希望自己的兒子是一個頂天立地、茁壯成長的男子漢。曉強不能馬上做出決定。我告訴他媽媽，不強迫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可以不去。如果能去，就算18歲的成長禮吧！

后來曉強媽媽告訴我，清明節那天他猶豫了很久，終于答應去了。媽媽從那天開始覺得他真的長大了，竟然知道要穿深色的衣服。曉強在他爸爸的墓前，看到爸爸的照片，跪倒在地，哭著說：“爸爸，對不起，我這么遲才來看你。我把要說的話都寫在紙上了，謝謝你生育了我，謝謝你給我生命。”那天媽媽抱著曉強也哭了很久，曉強在爸爸墓前停留了很長時間。

第四次輔導，我們一起整理了他遇到的問題：從小失去親爸爸——內心缺乏安全感——內向靦腆所有事情藏心里——學習壓力重——敏感焦慮——學習成績下降——焦慮加重，總是會想起種種的不快樂。我問曉強去過爸爸墓前的感受，他說回來后感覺內心輕松多了，感覺爸爸一直在看著他，希望他好。自己不能再這樣了，要集中精力對待學習。

考上重點大學

其實我知道曉強不會這么快走出來的，依然會反復。后面的一周一次輔導，我們會探討一周內遇到的一些煩惱，分析不合理的信念。考試前幾天還幫他做放松性訓練，要求他和現在的爸爸、媽媽、妹妹一起去看電影、散步。

時間過得很快，我清楚地記得曉強媽媽在兒子拿到重點師范大學通知書后電話告知我時歡天喜地的情景。她說曉強那天又去了爸爸墓前坐了一會兒，把這份喜悅分享給了自己的親生爸爸！

曉強真的長大了。讓思念化為力量吧！

（文中的曉強為化名）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