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我平庸的孩子

騰騰媽

記不住算不出沒興趣

兒子騰騰出生于2009年，在上小學前的那些年，騰騰表現出超強的精力，動作敏捷、愛吃、好奇，在我們眼里，簡直就是天賦異稟、智力超群。

從一年級開始，我們按照老師的要求，規范騰騰的學習習慣，每天的學習任務保質保量完成，然后，我們還輪流給孩子“補夜草”。我告訴騰騰，馬無夜草不肥，要想學習超過別的同學，就必須在老師給的學習任務之外多“補夜草”，多補課。除此之外，雙休日兒子也是不閑著的，運動班、培優班、演講班、主持人班、領導力班一個都不能少。所以，有時候，騰騰甚至比大人還忙。

我用我超常的游說功夫給孩子做工作，我對騰騰說：“人生就是一場大比賽，從我們還是一粒小種子的時候，就開始了競爭，騰騰能夠成為媽媽的兒子也是競爭勝利的結果。”

“我不贏會有什么后果嗎？”騰騰懵懂地望著我。

我說：“如果你失敗了，別的孩子就會跑在你的前面，你就上不了好的初中，上不了好初中就考不上重點高中，就不能上好大學，將來就找不到好工作。沒有好工作，你就會貧窮，住不起自己的房子，生病了也沒錢看病，只能做流浪漢！”

騰騰望著我，眼睛越瞪越大。我似乎成功地說服了他。再加上平時一有機會，我就給他碎碎念學習的重要性，騰騰盡管有些不情愿卻還是努力去學習。

然而，給騰騰各種高強度的教育后，已經是四年級學生的他，并沒有表現出超人的天賦，各門功課反映平平。

一篇英語課文，一單元都學完了，別的同學可以倒背如流，他卻是一合上書就不知道了。我曾親自檢驗他背課文的速度。一段百來字的語文課文，也就三五句話，他要讀10次，然而才能磕磕巴巴背出來;要背得很熟的話，則至少要反復18次。最可怕的是，他出去轉一圈回來，就把剛才的全忘了。數學上，他計算一個東西很費勁，數字稍微大點，就思路不清，碰上加減乘除混合的，頭就更大了。

學習成績平平的背后，我還看到，騰騰從本質上對學習不感興趣。比如一段課文難背，但他從不會主動去想辦法記憶，只是機械地重復，所以，效果很差。

記不住、算不出、沒興趣，這就是騰騰的學習，他并沒有如我們所愿成為資質超常的神童！

人生沒什么意思

我和老公都非常著急。四年級快結束，馬上進入五年級，騰騰連一次“三好學生”都沒有被評上過。緊接著要來的期末調考據說對小升初很關鍵，所以，我們更是鉚足勁加強對孩子的學習監管。

3月，孩子學校舉行春游。班上40個孩子，有39個都積極參加，騰騰卻說都沒跟我說。

我問騰騰：“同學們都爭著要去春游，你怎么不去呢？媽媽不會給不出春游錢的。”騰騰卻說：“我想在家里復習功課！春游也沒什么意思。”

我詫異了，盯著兒子愣了半天。不對勁，不對勁，哪里不對勁？

他太乖了！

我陡然回憶起這幾年來，兒子的不同尋常是他太乖了！他幾乎對我們言聽計從，小男孩的搗蛋、調皮，在他身上很少看到。

當天，我和老公說起了這件事和我的擔憂。老公說：“這么一說，好像我們兒子是太乖了，我小時候也是調皮搗蛋的，不放過任何玩的機會。”

怎么辦？兒子太乖了，是不是問題？

這一次，我堅持給兒子報了名，讓他和同學們一起去春游。回來后，老師讓寫春游游記，我看到了騰騰寫的兩句被他自己劃掉的話：春游沒什么意思！人生沒什么意思！

這兩句話，讓我驚悚得跳了起來：他可才只有10歲啊！

一時間，我的心錐刺一般痛起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一動不動坐在沙發里，足足發呆了兩小時，腦子里如千軍萬馬，呼嘯而過。我突然變得無欲無求，我只要一個開朗健康的孩子，我只要他快樂，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周末，騰騰習慣性地早起，準備上培訓班的學習用具。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我的眼淚又滾滾而出。鎮定些后，我輕輕對兒子說：“咱們以后可以不用去培訓班了，先把覺睡夠。”

兒子詫異地看著我，說：“為什么？你之前不都一直在催我嗎？”

我說：“媽媽以后不催你，這些學習班都可以不上了。”

“媽媽，你是放棄我了嗎？我不想長大當流浪漢！我不想做窮人！”

兒子的話，我聽起來是那么熟悉，因為，這就是我經常對他說的，不好好學習就只能無家可歸，住橋洞、睡大街，我還常指著街邊衣衫襤褸的乞討者，對他說：“不好好學習就會變這樣。”這些平常的話突然讓我覺得毛骨悚然。對大人來說，誰都知道這是勉勵孩子的話，可對一個年幼的孩子，沒有比這更可怕的詛咒了。父母生生地把教導變成了恐嚇，在大人的描述里未來是那么恐怖。

對天天處于這種恐怖中的孩子，人生還有什么意思？

平庸也沒什么可怕

從那天開始，我沒有讓兒子去學習班。他最初顯得還有點不安、有點無所適從的樣子。我知道，這是他焦慮的表現。以前去學習班，雖然累但是他心里有安全感，盡管學習效果很一般，但至少是心理安慰。現在，不去培訓班了，要是被同學超過了怎么辦？升學不好怎么辦？所以，他有點手足無措，問我：“媽媽，你確定可以不去？”

“兒子，把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做完后，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想找小朋友玩也是可以的。我還知道一個大家都愛去的玩滑板的地方，你可以和同學一起去玩玩！”

“媽媽，你如果不告訴我為什么，我是不會放心玩的。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你竟然允許我不上培訓班卻出去玩？”

“媽媽發覺這些培訓班除了加重我們的學習負擔和經濟負擔，其實并沒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媽媽覺得即使騰騰考不上名牌大學，也沒什么可怕的，騰騰既不會成為流浪漢，也不會成為窮人，騰騰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個體面的人。”我抱著騰騰對他說。

大概是很享受我這個親昵的動作，騰騰終于放心地笑了。

騰騰抱著滑板出去玩了，我和老公聊了起來。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們望子成龍，卻把孩子壓榨得了無生趣。如果人生真的一開始就是一場殘酷的充滿痛苦的比賽，那么，我們不經過孩子允許就把他帶入這場廝殺中，是多么不近人情。既然人生那么苦，是否還值得去經歷？即使他在這場廝殺中勝出，又還有什么意義？我和老公都可以算是這種教育體制的優勝者，可我們不照樣處在焦慮之中嗎？

人生的意義在于它的豐富多彩，而不是單行道上的擁擠拼殺。我希望兒子去經歷，去感受更多的人生，而不是做個學習機器。所以，我們決定不再強迫兒子學習他無法掌握的東西，不再恐嚇他未來有多可怕——未來妙不可言，你只待去經歷。

摘自《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