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棕

喬傳藻

“撲”的一聲，陽光擊破了巖棕籽粒的硬殼。

它伸頭探腦來到這個世界，滾落在一片金黃的栗樹葉上。它覺得新奇，卻又不懂得選擇——也不能選擇，身不由己地出現在一堵陡峻的峭巖上。

——是山鷹的翅膀捎來的？

——是風暴驟起之時，按照閃電的指引，降落在巖尖上的？

這里是一片蒼綠的密林。峭巖伸出林端，仿佛是野牛揚起的獨角，想去頂撞白云斗篷和它整天戲耍的藍天。

總的來說，峭巖是吝嗇的。它從不收留一片落葉、半絮飛花；不，它連晶亮的雨珠也不愿接納。算是一種裝點吧，巖端的罅（xià）隙皺褶（zhě）里，冒出了茸茸灰綠，那是附生在巖陰里的小片苔蘚。

巖棕的籽粒落在石苔上。環顧四周上下，它明白了，在它成長的歲月里，從此寫滿了艱辛。

活下去，瀟瀟灑灑長成一棵樹——那得在自己的血管里，發起多少次沖鋒啊！

乘風逃走吧，在天地之間做一粒快活的浮塵——卻又有違生命的初衷。

它選擇了前者，在峭巖上扎下了根。貧瘠也有貧瘠的樂趣。透過外表的冷峻，它嗅出了巖石里的芒刺，還有那就像剛剛熄滅的閃電釋放出來的氣味。

它定下心來，再不埋怨命運的安排。

苔蘚上的泥土過于薄了些，不能滿足它的需要。它的嫩須穿過苔衣，像盲人的手杖似的，向四周篤篤尋求。有好多次，陽光灼傷了它的腳爪，巖石碰卷了它的觸須，它沒有退縮。

它擠裂了巖石，打通了挨近大地的暗道。根爪，像炮艦拋下的鐵錨，緊緊鉤著泥土。巖棕成功了。粗粗實實的樹干，拱破石縫挺身站了起來，露一身斑斑疤痕，撒開箭鏃（zú）形的葉片，在山野亮出一片風景。

我慕名來到峭巖腳下，仰起頭來，細細打量這棵倔強的樹。樹干上的疤塊注滿了陽光，葉尖顫顫悠悠的，似墜有一枚枚勛章，閃閃爍爍。恍惚間，我明白了，這是太陽在給巖棕授勛啊！望著它的成功，藍天也露出了微笑。

（選自《一朵云》，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