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迅 張鵬媛 孫奎利
20世紀二三十年代,晏陽初、梁漱溟以及黃炎培等學者領導了鄉村建設運動,欲以鄉村為出發點創造新文化,以改變鄉村風貌。[1]面對現如今我國發展現狀,為避免工業化、城鎮化進程中的產業斷裂、城鄉斷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一個五年(2006—2010年)規劃綱要》提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舉措,此后全國農村開始了各種各樣的建設與發展活動。“十二五”(2011—2015年)規劃綱要中又提出了強農惠農、加快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以及傳承創新,推動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繁榮發展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等內容。2019年是我國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第二年,機遇與挑戰并存。鄉村文化振興,文化繁榮也成為其持續發展的重要策略,現階段新農村建設的途徑以及建設發展的層面和深度又得以進一步拓展。
在另一方面,長時間以城市為主要創作表現場所和靈感來源的公共藝術逐漸突破自身的發展限制,將鄉村納入自身的創作場域。我國的公共藝術鄉村實踐開始于2010年前后。公共藝術依托于本身的公共性、靈活性以及途徑的多樣性,拓展了鄉村建設的途徑。根據介入項目的不同將公共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的類別劃分為以下兩種:
1.采風散點式。此類公共藝術介入鄉村的實踐多與高校教學相關聯,以每年的教學需求為出發點,選擇適合的實踐場所。這種類型的實踐方式相對靈活多變,能夠一定程度上突破空間距離和場所的限制,能夠更有針對性。此外,此種介入形式有持續性不足的弊端,但可實施性較高。如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公共藝術工作室2015年在貴州興義雨補魯寨進行實踐(圖1),主要探討以下問題:“藝術問題是不是鄉村的首要問題?農民對于所謂藝術,特別是當代藝術是陌生的,藝術需要介入鄉村嗎?藝術介入的目的是什么?”[2]2016年,這個工作室又來到湖南常德,討論隨著棚戶區的拆除和舊城的消失,城市的歷史和記憶如何延續。工作室可以隨主題不同尋找適宜的實踐場域,也可以隨著場域的變化調整問題的導向。

圖1 貴州興義雨補魯寨實踐作品《天坑地漏》 圖片來源:中央美術學院雕塑公共藝術工作室
2.連續定點式。連續定點式是長時間進駐的介入的一種形式,可以是高校或設計平臺與鄉村聯合共建,也可以是藝術家以工作坊形式入駐。這一形式往往需要策劃創作者深入體驗和了解當地人文背景,體驗當地生活經營方式。此類方式需要組織者有著較長的投入周期,并保持一定的頻率。藝術創作和活動策劃需要緊貼鄉村居民的生活和需求,并創建一種共贏模式,才能很好地發揮公共藝術的介入效果,從而促進其構建獨有的鄉村文化生態。西安美術學院雕塑系采用連續定點的方式,以甘肅省秦安縣石節子村為基地,每年在村落里展開公共藝術創作活動,這種周期性使藝術活動與當地生活建立了長期聯系。
根據介入的層面不同將公共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的模式歸納為以下三種:
1.結合基礎建設完善、居住環境改善開展的介入。接近于傳統依托于建筑、規劃和景觀設計的改善策略,通過公共藝術在這些層面的融入,達到直觀改善鄉村人居環境的目的。這一途徑一般可以較短時間內較為顯著地改變鄉村風貌,但對于鄉村文化重構的作用較為微弱。
2.進行藝術創作及活動策劃的介入。主要由藝術創作者發起,能夠通過多種載體進行藝術創作,能夠更有針對性地在創作中重現、重構當地的鄉村文化生態。但由于大量作品和活動具有臨時性、短期性的特征,以及限于鄉村環境下對于這類藝術活動的接受度不同,這一類型的介入通常會受到很多客觀因素影響,相對難以控制效果和影響范圍。2012年,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焦興濤教授和幾位學生來到了貴州省桐梓縣羊蹬鎮開展藝術實踐活動。羊蹬鎮位處山區,土地貧瘠,2001年被列為貴州省的省級貧困鄉鎮。師生們秉承“有方向,無目標”的原則,并未寄希望于藝術為村落帶來明顯的經濟效益,但希望在和村民的互動中讓藝術自然地發生。進行一定了解后,創作團隊順應羊蹬百姓們的生活,不留痕跡地將對藝術的理解融入創作理念,建立藝術與生活的連續性。他們在羊蹬正式掛牌成立了“羊蹬藝術合作社”,以此為依托,開展了一系列活動。此系列活動延續多年,形成了較大的社會影響力。羊蹬項目成為鼓勵當地民眾參與,體現藝術創作在地性的優秀案例(圖2)。藝術家信王軍在山東壽光田柳鎮東頭村創辦的藝術鄉建項目,針對鄉村留守兒童藝術教育的公益文化機構“先生書院”開始介入鄉村振興,邀約大量的青年藝術家來此進行創意墻繪(圖片3)等藝術活動,壽光村也因此成為熱門旅游景點。

圖2 羊蹬鎮在地藝術家謝小春的文化館 圖片來源:https://www.puxiang.com/galleries/6c17e7014f6 03e41ab52a0e0dd6152d5

圖3 山東壽光田柳鎮東頭村墻繪作品圖片來源:http://www.sohu.com/a/316461289_670395
3.綜合多層面的活動介入。綜合多層面的活動介入為多學科結合,從經濟、文化、建設諸多方面入手,全面調研和分析該項目發展的弊病和契機。在宏觀統籌后進行進一步的有主題、有偏重的藝術活動策劃和作品創作。此類接入方式更加全面,能夠更好地定位鄉村建設與發展中公共藝術介入的價值與作用。公共藝術的介入不但參與優化生活空間,更嘗試探索新的鄉村生活方式,重新構建鄉村文化環境,從而實現真正意義上的鄉村振興。但這種形式的介入需要鄉村本身具備一定的客觀基礎,并有賴于政府支持,多個層面的專業人士合作,以及藝術機構或藝術家的持續創作。如2018年底,天津美術學院公共藝術專業學生由雕塑、規劃、景觀、建筑等多學科背景的教師帶隊前往山西晉中市平遙縣遐角村開展公共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的活動實踐(圖4、圖5)。遐角村臨近平遙縣城,有著獨特的建筑風貌和傳統民俗保留,但地處山區,生活環境、經濟發展、教育資源分布與縣城的對比懸殊,村內人口連年減少,村落勞動力流失嚴重。團隊全面了解遐角村的區位環境、資源優勢、發展桎梏,一、二、三產業的分布,以及村落風貌現狀,并進行了不同層面的分析和評定。發展才是此類鄉村建設的根本出路。基于現狀,實踐團隊為村落發展提出了適應性的綜合發展策略。其中,為凸顯遐角獨特的風貌資源而進行公共藝術創作,以吸引并鼓勵公眾參與而策劃的活動,均旨在為村落帶來發展活力。在基礎建設逐漸完善的基礎上,以公共藝術介入為核心的發展方針,旨在保護并傳承村落物質與非物質遺產,助力村落初具規模的第三產業發展。多學科綜合分析,多層面結合公共藝術開拓實踐途徑,成為此次實踐探討的核心問題。

圖4 訪談遐角村村民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圖5 李迅教授帶隊考察現場 圖片來源:考察隊成員拍攝
多年以來,以不同角度和方式進行的公共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的活動紛紛涌現。橫向對比不同案例,可以總結出以下幾個現存問題:
1.我國鄉村的問題復雜多樣,公共藝術介入的這一策略并不具有普適性。世界鄉村都面臨相似的問題,即青年人口流失、留守兒童未來教育問題以及留守鄉村的老年人生活問題。[3]但我國不同地區文化背景差別明顯,經濟發展極度不平衡,因此鄉村發展現狀更加多樣。以公共藝術介入作為建設發展的策略,需要鄉村有著一定的建設基礎,較好的群眾接納基礎,以及一定的政策資金支持。兩者的供需與條件吻合才可能有較好的介入效果,因此公共藝術介入鄉村振興的方法不具有普適性。
2.公共藝術介入的周期性和長效性難以得以保障。作為較新的實踐形式,這一概念如何被廣泛地接受,如何使作品和活動產生持久性的影響,受到時間、空間以及資金的大量制約。而在公共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的成果上,社會的評價往往趨于功利。是否能夠短期創造直觀的經濟效益,是否明顯地改善了鄉村環境,成為主要評判因素。政府機構對此類項目的認可度,以及在其中的經濟投入,往往也遠低于新農村建設項目。如何建立一種長效的周期性的公共藝術介入模式是現存的重要課題。
3.藝術家的個人意識表達強烈,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對現有的鄉村文化產生沖擊。公共藝術介入鄉村發展必然會對其文化構建產生影響。藝術家和活動策劃者作為主導者,往往是有著很強個人表達意愿,但大多數也是鄉村文化的外來者。鄉村原生文化傳承者首先是相對處于被動地位的村民。很多藝術家無法掌控“介入”的度,或把自己的觀念強加給村民,造成村民的逆反與冷漠,或把自己設置成局外人,只是去鄉下采風創作。[4]作為主導者如何適當干預,如何定位自身,如何鼓勵當地居民參與到文化傳承和更新的過程中,對于鄉村文化振興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