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曉燕 ,胡巧飛
(寧波大學教師教育學院 心理學系暨研究所,浙江 寧波 315211)
生活事件(Life Events)是指人們在社會生活中經歷的各種緊張性刺激事件,又稱為負性事件或壓力生活事件[1]。初中生正處于個體發展中承上啟下的重要過渡期,不可避免地面臨著學習任務、人際關系和適應等各種生活事件,而初中生在生理上迅速發展,心理發展卻相對落后,這種發展沖突致使生活事件更易對初中生產生影響,以致誘發各種問題[2]。因此,生活事件對初中生的影響備受研究者關注。
研究發現,初中生生活事件對抑郁、疾病、社會適應、自傷行為等皆具有顯著的預測作用[2-6]。隨著積極心理學的興起,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作為積極心理學三大研究對象之一,主觀幸福感(Subjective Well - being,SWB)指個體根據自己的內在標準對其生活質量作出的整體評價,是衡量個體心理健康水平的重要指標,一般包括生活滿意度、積極情緒和消極情緒三個維度[7]。目前,有關成年人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之間關系的研究已經十分豐富,但關于青少年的相關研究,尤其是針對初中生的研究還在起步階段[8]。部分研究發現初中生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有負向預測作用[9-11]。但是,初中生生活事件怎樣影響主觀幸福感,尤其是,影響的機制是什么,哪些特質的初中生更容易受到影響,這還有待探討。對以上問題的研究,有助于引導初中生有效應對生活事件,指導學校更有針對性地幫助初中生緩解生活事件對其主觀幸福感的消極影響,從而促進青少年心理健康發展并預防相關行為問題。
從進化角度上,當人類受到威脅時,會受到內部動力的驅使進行自我保護,其中,心理韌性(Resilience)便是個體應對各種壓力(包括嚴重壓力、災難和一般生活事件)以維持、促進個體健康成長和幸福生活的一種重要的心理素質[12]。眾多研究開始關注心理韌性對個體主觀幸福感的保護作用[13]。心理韌性能夠預測個體的幸福感,具體為高心理韌性的個體感知到的生活滿意度更高[14]。一項關于初中生的追蹤研究同樣發現,心理韌性對初中生的幸福感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15]。而對震后災區遇難者家屬心理健康的調查發現,相比于家庭完好無損者,遇難者家屬的心理韌性水平較低,生活滿意度也較低[16]。由此可推,生活事件能夠對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產生消極影響,很可能是生活事件損害了其心理韌性,從而降低了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確實,心理韌性并非固定不變,而是在環境中動態變化。研究者提出個體經歷過多的生活事件,其心理韌性水平會下降[3],關于初中生的研究也證實了生活事件對心理韌性的負向預測[9]。雖然以往研究沒有系統地探討心理韌性在初中生生活事件影響主觀幸福感過程中發揮的作用,但為我們的假設推導提供了理論基礎。本研究提出,初中生生活事件通過影響心理韌性而影響主觀幸福感,即心理韌性在初中生生活事件和主觀幸福感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對初中生生活事件影響主觀幸福感的中介效應分析有助于深入了解影響發生的“過程”,但因生活事件過多導致心理韌性下降的初中生可能仍然具有較高的主觀幸福感,即初中生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過程可能受到個體因素的調節。因此,對調節變量的探究可以更有針對性地分析初中生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并以此為提升初中生幸福感的相關教育提供一個切實可行的新視角。經過文獻的梳理,本研究提出消極情緒調節期待是一個重要的調節變量。其一,消極情緒調節期待(Negative Mood Regulation Expectancies,NMRE)是個體對于自己通過一定的認知或行為緩解或終止消極心境的期待,具備和人格特質一樣的跨時間、跨情境的穩定性[17]。其二,根據社會學習理論,當壓力事件引發消極心境時,緩解消極心境的信念即消極情緒調節期待能夠使個體通過行動應對消極心境,從而取良好的改善結果[18]。為了對該研究觀點進行更加清晰的闡述,本研究構建了一個有調節的中介模型,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中介調節概念模型圖
研究表明,作為一種積極穩定的個人特質,高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個體更傾向于采取積極的認知或行為方式,從消極心境中較快地恢復[19]。由此可推,較多生活事件導致個體心理韌性降低時,高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個體雖然處于很難應對壓力的消極心境中,卻相信自己依然可以通過認知或行為終止消極心境,并積極采取行動,從而不會因生活事件積累而降低主觀幸福感。綜上,本研究假設初中生生活事件通過心理韌性對其主觀幸福感產生影響,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對影響過程有調節作用。
選取某市中學310初中生進行問卷調查,實際收回295份問卷,回收率為95.16%,剔除無效問卷后,有效問卷共290份,有效率為98.31%。其中,男生142人,女生148人,平均年齡為13.49歲(SD=0.62)。
2.2.1 青少年生活事件量表
采用劉賢臣等編制的青少年生活事件量表[20]。量表包括27個可能引起青少年心理應激的生活事件,包括人際關系、受懲罰、喪失、學習壓力、健康與適應及其他共6個因子。量表要求被試回答過去的3個月中,本人或其家庭是否發生過量表中的事件,若未發生,評分為0;若發生過,則根據事件發生時被試的心理感受進行評定:1=無影響,2=輕度,3=中度,4=重度,5=極重度。得分越高表明生活事件對青少年的影響程度越大。本研究中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 Cronbach α=0.92。
2.2.2 青少年心理韌性量表
量表由胡月琴和甘怡群在心理韌性概念的過程模型下編制,能有效測量中國青少年的心理韌性[21]。該量表共有27個測項,由個人力和支持力兩個維度組成,其中個人力維度包括目標專注、情緒控制、積極認知3個因子;支持力維度包括家庭支持和人際協助2個因子。量表采用Likert 5點計分法,得分越高說明心理韌性水平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 Cronbach α=0.92。
2.2.3 青少年主觀幸福感量表
采用張興貴等修訂的中文版青少年主觀幸福感量表[22],該量表由青少年學生生活滿意度量表和情感量表兩部分組成。其中青少年學生生活滿意度量表共37個測項,包括學校、學業、友誼、家庭、環境和自我滿意度6個因子;情感量表共14個測項,包括積極情感和消極情感兩個因子,其中積極情感題目正向計分,消極情感題目負向計分。量表采用Likert 7點計分法,得分越高表明主觀幸福感水平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 Cronbach α=0.93。
2.2.4 消極情緒調節期待量表
采用王國芳(2014)修訂的中文版消極情緒調節期待量表[23]。該量表為單維結構,共包括32 個測項。該量表要求被試評定自己處于不安的情緒狀態時相信自己所能做的事情,而非實際或通常會做的事情,以此測量個體對調節消極心境的信念。量表采用Likert 6點計分,總分得分越高者其消極情緒調節期待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 Cronbach α=0.87。
采用SPSS 19.0和PROCESS插件以及AMOS 18.0對數據進行統計分析
由于研究中的數據皆通過自我報告的問卷調查收集,可能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在施測過程中,對此采取了嚴格的程序控制,包括強調此次數據僅用于學術研究,匿名填寫問卷,將不同問卷采用不同計分方法等。數據分析過程中,采用 Harman 單因素檢驗的方法對共同方法偏差進行檢驗[24]。結果表明,在未旋轉的因素分析下,第一個主成分只解釋了17.08%的變異,明顯低于40%的臨界值,因此可認為本研究不存在明顯的共同方法偏差。
描述統計結果顯示,初中生主要受生活事件中人際關系(M=1.50)與學習壓力(M人際關系=1.50,M學習壓力=1.01,M受罰=0.52,M喪失=0.76,M健康與適應=0.78,M其他=0.77)的影響;初中生的心理韌性在積極認知上有較高水平(M積極認知=3.85,M目標專注=3.46,M情緒控制=3.46,M家庭認知=3.48,M人際協助=3.50);初中生在學校和友誼維度上體驗到較高的幸福感(M學校=5.29,M友誼=5.27),在學業上最低(M學業=4.00)。各研究變量的相關分析結果如表1所示,結果顯示,初中生生活事件與其心理韌性、主觀幸福感存在顯著負相關,初中生的心理韌性與消極情緒調節期待以及主觀幸福感之間存在顯著正相關。其中性別與主觀幸福感存在顯著負相關,進一步分析顯示,主觀幸福感在不同性別間存在差異,t(288)= 2.04,P= 0.04,之后將性別作為控制變量進行分析。

表1 各變量的描述統計與相關系數矩陣
注:*P<0.05,**P<0.01。
首先,根據 Hayes(2013)、溫忠麟和葉寶娟(2014)對有調節模型檢驗的觀點,采用SPSS中PROCESS程序的模型4檢驗心理韌性在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之間的中介作用[25-26]。5 000的樣本分析結果顯示,控制性別與年齡后,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的間接效應不包括0,95%CL=[-0.01,-0.002],說明心理韌性在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間發揮著中介作用,生活事件越多,初中生的心理韌性越差,a=-0.01,P<0.001,95%CL=[-0.01,-0.005],隨著心理韌性水平的降低,其主觀幸福感也降低,b=0.75,P<0.001,95%CL=[-0.01,-0.005]。
接著,采用模型14檢驗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調節作用。對有調節的中介模型進行檢驗需要對3個回歸方程進行參數估計并滿足3個條件:其一,估計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的總體效應,總體效應顯著;其二,估計生活事件對心理韌性的預測效應,預測效應顯著;其三,估計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在心理韌性與主觀幸福感之間的調節效應,需要心理韌性對主觀幸福感的主效應顯著,且消極情緒調節期待與心理韌性交互項的效應顯著[25-26]。此外,本研究中所有預測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均不高于1.7,說明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對性別和年齡進行控制,按照以上要求對方程進行估計,結果如表2所示,方程1顯著,生活事件負向預測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滿足條件一;方程2顯著,生活事件負向預測初中生的心理韌性,滿足條件二;方程3顯著,心理韌性正向預測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且心理韌性與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交互項顯著,滿足條件三。結果說明,心理韌性在初中生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之間起到中介效應,而中介過程的后半部分受到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調節。

表2 初中生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的中介調節效應檢驗
注:*P<0.05,**P<0.01。
為了更清晰地呈現消極情緒調節期待與心理韌性間交互效應的實質,我們將消極情緒調節期待按平均數加、減一個標準差分出高分組和低分組,進行簡單斜率檢驗,并繪制簡單效應分析圖(見圖2)。簡單斜率檢驗的結果說明,對于高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初中生,心理韌性對其主觀幸福感的正向預測顯著(Bsimple=0.69,t=7.60,P<0.001);對于低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初中生,心理韌性對其主觀幸福感的正向預測顯著,但預測作用減弱(Bsimple=0.51,t=7.56,P<0.001;Bsimple=0.69減弱為Bsimple=0.51)。

圖2 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對心理韌性與主觀幸福感的調節圖
作為積極心理學研究的核心內容,主觀幸福感不僅能整體評估個體的生活質量,還能反映個體的心理發展水平及心理健康狀況。初中階段是個體心理發展的關鍵期,因此,探索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現狀和影響因素是個長久的發展性問題,對預防初中生心理問題并促進其健康發展有重要意義。雖然有研究提出了初中生生活事件對其主觀幸福感有顯著預測作用,但目前的相關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8]。進一步探究生活事件怎樣影響初中生生活事件,即影響機制及影響的邊界條件,才能更好地將理論運用于實踐中,提升初中生的幸福感。據此,本研究探討了心理韌性在初中生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之間的中介效應,以及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在其中發揮的調節作用。
描述統計結果顯示,初中生的心理韌性處于中等水平,其主觀幸福感處于中等偏上水平,在學校和友誼兩個維度上幸福感較高,而在學業上幸福感最低。此外,初中生面臨著各種生活事件,在人際關系和學習壓力上尤為明顯,與以往研究一致[2,9]。一方面,這反映了處于青春期的初中生對人際關系的敏感,能夠在同伴關系中體驗到較高的幸福感,又感受到較大的人際關系壓力;另一方面,初中生在更重的學業任務下體驗到了明顯學業負擔。進一步分析發現,初中生生活事件負向預測心理韌性以及主觀幸福感。結合描述統計結果可知,雖然目前初中生的心理健康在整體上發展良好,但他們所面臨的初中生活事件會對心理韌性和主觀幸福感產生消極影響。需要注意的是,如果不加干預,日常壓力事件作為壓力刺激源會對個體持續產生影響,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生活事件的聚合還會產生“多重效應”,比如引發自殺行為[4],預測多年后的暴力犯罪行為等[27]。因此,家庭、學校以及社會應該對此高度重視,積極采取措施,減少初中生生活事件的發生頻率,尤其可以從人際關系和學業壓力著手。例如,為初中生構建和諧的家校環境,家長對子女學業合理期望,注重與子女的溝通,構建良好的親子關系;學校科學設置課程,合理組織活動,保持學生的勞逸結合,并為學生間的友誼增進提供條件,鼓勵教師因材施教,建立民主的師生關系等。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分析發現,初中生生活事件通過影響初中生的心理韌性水平,進而影響其主觀幸福感,而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在這個中介效應的后半部分起調節作用。首先,本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初中生生活事件和主觀幸福感之間發揮中介作用。謝家樹等人關于初中生生活滿意度的研究得到基本一致的結果[9],而本研究加入情感維度構成主觀幸福感進行更完整的分析,結果顯示生活事件同樣通過心理韌性影響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該研究結果表明,不僅可以通過減少生活事件的發生來緩解生活事件對主觀幸福感的消極影響,還可以從提升初中生心理韌性水平入手,比如在初中生心理健康教育過程中,通過授課或團體輔導等加強對初中生心理韌性的培養,增強其對消極生活事件的“免疫能力”。其次,本研究進一步探討了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在中介過程后半部分的調節作用,對于高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初中生,心理韌性對其主觀幸福感的正向預測顯著,而對于低消極情緒期待的初中生,心理韌性也正向預測主觀幸福感,但預測作用降低,也就是說如果初中生的心理韌性水平提升,高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個體會比低調節期待個體感受到更高的幸福感。更關鍵的是即使初中生生活事件會影響初中生的心理韌性水平從而降低主觀幸福感,但高情緒調節期待對個體的主觀幸福感下降有緩沖作用。初中生處于心理素質的發展期[11],這是可以培養其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恰當時機,因此,在心理健康教育中設置相應課程是非常有必要的。
隨著時代的進步,社會中充滿機遇的同時,也存在更多的挑戰,青少年的發展也不例外,尤其是正處于發展過渡期的初中生面臨著更復雜的生活事件。本研究發現初中生活事件對其主觀幸福感有顯著的影響,具體為生活事件負向預測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心理韌性在初中生生活事件與主觀幸福感之間起中介作用;初中生生活事件通過心理韌性對主觀幸福感的間接效應受到消極情緒調節期待的影響。這表明控制初中生生活事件的重要性,以及通過培養心理韌性和消極情緒調節期待可以緩解生活事件對其主觀幸福感產生的消極影響,甚至以此提升初中生的主觀幸福感。以往研究多是探討外部環境或個體因素與初中生主觀幸福感的關系,本研究不僅探討了相關關系,而且進一步分析了內部影響機制和調節因素。不過,初中生心理健康教育逐步完善,相關研究也得到更多重視,本研究只是冰山一角,未來可以結合其他角度展開更全面的研究。另外,鑒于研究的可操作性,本研究將性別作為分析的控制變量,后續研究可對初中生的成績或其他性格特質加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