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維度的藝術

夏可君

王愛君 阿拉善的云 裝置 瑪瑙石

王愛君 凈境 數字影像 動態截圖

王愛君 阿拉善的云 裝置 瑪瑙石

生活在云上，在這個云計算的時代，我們所有的生命想象，其實來自于空中，我們必須在太空中再次出生。

我們在太空中再次出生，但并非只是憑據算法的大數據，而是來自于自然的聚集。“道法自然”，在我們這個時代，乃是Icloud，去愛——云聚之物，世外之物，那降臨之物。

聚集自然，聚集云煙，聚集云石，在空中。在天空的想象中，藝術開出最為神奇的花朵，此花朵，乃是云山，乃是云動，織就幻化的云景（cloudscape）。

此云景展現出第五維度。為何是第五維度？不是平面藝術的二維或者三維，不是時間或者立體空間多面晶體投影的第四維度，而是看似結晶，又好似云散，從不同的角度，在游走之中，它自身還處于生發之中，這是第五維度，似乎是一個新的銀河系在重新生成。

此第五維度的藝術，這一次來自于王愛君的想象：阿拉善的幾萬顆玉石，玉石是五彩的石頭，但也是懸云，或者，就是一道幻景（mirage）。

如果有著第五維度的新藝術，這是讓自然來為，讓自然在重新聚集中，不是如同海德格爾所言的聚集天地神人，乃是讓自然重新生成，保持自身生長與幻化的可能性，這是自然的幻象（natural fantasy）。

藝術家王愛君過去幾年的繪畫創作，就一直在面對山石，面對云石、玉石，試圖畫出山石的文化記憶、藝術史的記憶、宇宙的記憶，看山是山，看山也非山。

面對石頭，對于中國藝術家，這是試圖去獲得一種奇妙的靈暈化感知。石頭乃是最為原初的感知對象，塑造了人類最為本源的感知。智人開始于“石器時代”，就是面對石頭、打磨石頭、塑造石頭、軟化石頭，也是人類想象石頭，甚至，成為石頭的開始。

王愛君 阿拉善的云 裝置 瑪瑙石

這是靈暈化的感知：人類成為石頭，石頭也成為人類。如同莊周夢蝶，也是蝶夢莊周，這是中國文化獨有的本源之夢，也是中國人對于石頭最為特別的幻化之源。

一念為山，這是一念三千，山石是山石，但山石也非山石，只是一念的投注，只是宇宙變化的一次投擲，也是世界幻化的一個瞬間。

聚集“幻化”（schein）之物，聚集自然的顯現，看似假象，但美卻在自然自身的顯現中，在星群一樣的編制中，生成為云煙的景觀。中國文化古老的想象，一個神話式的元形象——女媧補天的“五色石”，再一次顯臨，第五維度的重新展現。

越是進入夢想，遙遠的石頭就越是接近我們。石頭是星體的災變，是天空火焰的結晶，是意外降臨之物。因此，來自第五維度的石頭，已非石頭，乃是一種生命的元素，或者自然自身的元素性想象。此來到人間的石頭，也是自然自身的藝術生產，一億年的時間生產。

直到石頭成為把玩的對象，讓石頭的多方形態，還有萬般色彩，來到自己手上，這一直是中國人與自然一道生活，讓石頭再次幻化，即刻幻化的藝術工作。

石頭就并非僅僅來自于大地，而是來自于天空，萌生自第五維度。石頭的生命，乃是雙重的出生。山石要在天空中重新出生，這是對于世界的另一種想象。這是第五維度的想象。

王愛君 岐No.1 宣紙水色 120×120cm 2015 年

王愛君，這位出生成長于內蒙古地區的藝術家，從兒時開始，把玩過很多的雞血石，但更想去觸摸天空的云彩，觸摸天空與云彩，這才是最初的觸感機緣。在他最近幾年的繪畫中，已經打開平面上的虛白空間：內在色層的呼吸色塊，中間的空白，邊緣的留白，玉質的透明，顆粒感的空間，薄的滲透感與體積感。

但現在，一方面，他走向了虛空間圖形的自動生成，無數自己繪畫圖像在人工智能虛空間中的飄浮與無盡生成，打開了虛擬的第五維度。另一方面，還不只是如此，他要創作出自然的第五維度，不是虛空間的無盡重組。他再次面對了自然的石頭，把幾萬顆玉石如何聚集成第五維度？

石頭乃是從天而降，云彩就是云石，在愛君眼里，這個世界都是一個石頭的世界，五色石重構的世界。這是他要復活的煉石補天的神話，這個當代藝術的新神話。

這是第五維度的幻象：云石聚集，這世界的云，一片停云，世界短暫的停頓時刻，或者事件可能的懸臨時刻，或者，這就是世界最后的方舟，它還在漂浮，隨時生發，隨時墜落，還在移動。

王愛君 嵒No.2 宣紙水色 120×120cm 2015 年

石頭是石頭，石頭不是石頭。中國藝術的自然化原則，一開始就處于此感知的悖論張力之中。石如云動，煙云有根。中國藝術就是此悖論感知的相互轉化。不只繪畫如此，當代藝術的觀念裝置作品也應當保持此張力。

王愛君一直夢想做出一件作品：無數的石頭堆積起來，堆云——堆玉，也要，集霧——集煙。這就是2019 寒山美術館展覽的這第一件Icloud（《移云》）作品。愛君專門到內蒙古阿拉善，收集了3 萬顆的玉石，主要是瑪瑙與戈壁玉，幾乎一億年的五彩石，以線穿起來之后，在展場空懸起來。

通過反復調整石頭的位置，不同顏色的關系，彼此之間的距離，位置的高低，設置試圖使之飄浮起來，好似一片停云，好似海市蜃樓，好似一個新的銀河系，好似《山海經》的世界，好似太虛幻境，好似一座遙遠的圣山……

好似一切，但又無所相似……，這是自然觸發的幻象，因為發生在第五維度，面對作品，你盡可以展開你想象的翅膀，因為這來自于天空的聚集之物，每一種想象所打開的乃是一個正在生發的世界，帶著呼吸，帶著宇宙的心跳。

王愛君 虛山之石No.4 紙上水彩 77×56cm 2018年

王愛君 天外-垂象No.84 宣紙水色240×120cm×3 2014 年

王愛君 岐山No.1 宣紙水色 91×171cm 2016 年

王愛君 虛山之石No.5 紙上水彩 77×56cm 2018年

王愛君 靖遠No.1 宣紙水色 96×96cm 2016 年

這是第五維度的藝術，五彩斑斕的各種玉石，好似懸空的銀河，如此近的距離，卻帶來一種遠望，一種幻境，這些玉石也形成了一種如夢似幻感，似乎還有煙云在飄浮，一種云絮狀，一種迷霧般的氣氛，還是在遠去，好像一座移動的星體。一種不可思議的靈暈（aura）生長出來。

這是自然的現代性審美，這是自然的詩意，自然的迷夢或自然的虛擬，也是自然的生長。這就是古典的“如畫”讓自然自身生成為藝術家，此現成品如夢似幻，如畫如織，看似幻境，但又如此真實，可以讓你沿著它行走，一種新的游觀。如此多的彩石，在燈光下，其透明感，其相互之間透氣的呼吸，還有距離的節奏，可以不斷重組，這既是自然自身的書寫，也是人類組合的游戲。

如此第五維度的重組，啟動了一種新的“現成品”藝術，但這不是杜尚在人造物上去簽名，而是讓自然物成為現成品裝置的元素，充分聚集自然之物的多樣性，讓石頭的不定型，石塊的多樣性，激發可能的想象，在結晶與云散之間，打開無盡的想象游戲，形成一個拓撲學的空間，形成了第五維度的審美虛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