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茅草花

◎化 君

責任編輯/乙然

1

電腦桌上有個玻璃瓶，瓶里插著一束茅草花。

春天時，從野外采摘來的。

寫字累了的時候，我就把目光移向茅草花，默默地望一會。恍惚中，一個男孩站在茅草花中，若隱若現。

他是我老家的鄰居，比我大一歲。

2

小時候，每當母親夸他長得快，孟姨總說，可能懷他時吃了喂添加劑的豬肉。五歲的時候，他已經比我高出一個頭去。

我每天跟在他后面，小尾巴似的，他去哪，我去哪。有時他嫌我走得慢或者麻煩，我鞋帶常開，開了就喊他給我系上，他嘴上說真麻煩，臉上卻笑燦燦的。

一天，他叫我小跟屁蟲兒。我說，小跟屁蟲是什么蟲？他哈哈哈地笑，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罵，小傻瓜。我噘起嘴說，你才是小傻瓜，轉過臉去不再理他，直到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只小花蟲，說，看，這就是小跟屁蟲兒。說完又笑，蹦著高兒笑，彎著腰笑，蹲著笑，轉著圈兒笑，抱著那棵老槐樹笑。

后來知道，小花蟲就是花大姐，書上叫七星瓢蟲。

3

九歲時，我得踮起腳尖才能夠著他肩膀。每天上學放學，我都把書包掛他肩膀上。

那是一個合歡花盛開的季節。一天，放學后，我們一起往教室后面跑去，他兩個肩膀上的書包秋千似的蕩過來蕩過去，我噗嗤笑出來，說，你像長了兩個翅膀的小鳥。他說，我才不做小鳥，我要做雄鷹。說完，扎煞起兩條胳膊，上下扇動起來。

他突然哎喲一聲，我猛然想起昨天他從合歡花樹上掉下來的事情。我說我不要合歡花了。他說他是哎喲著玩兒的，然后撒腿跑向合歡花樹，噌噌幾下就爬上去，一朵朵合歡花從天而降，仿佛天女散花，又似下了一場合歡花雨，遍地是花，是香。

4

十一歲那年，夏天的一個周末，吃完早飯，我跑去找他。孟姨說，他一早就出去了。我說去哪兒了，孟姨說他沒說。又說，可能去田野捉蟈蟈了。這么好玩的事兒，為什么不喊我？一委屈，眼淚掉出來。才要抬腳離開，他突然站在我面前，說，你不能怕太陽曬，不能怕大豆蟲，不能怕......我連連點頭，他終于答應帶我一起捉蟈蟈兒。

我蹦跳著，一邊擦抹著眼淚問他，你剛才去哪兒了？他說藏墻旮旯里了，如果不是看見你哭，我就自個兒去了。我揪住他的衣角，在他背上又捶又打，直到他說“抓了蟈蟈都給你”，我才住手。

后來，我常常想起我恣意捶打他的情景，他那么高大，結實，卻一動不動，任由我撒潑，心里便涌出一股感動和親切。

來到豆地邊，他把一個玻璃瓶遞給我，說，盛蟈蟈兒。然后指著路邊那棵粗大的楊樹說，你在陰涼地兒等著，我抓著了蟈蟈給你送過來。說完，轉身走進豆地，像電影里的排雷兵，在豆秧間一點一點挪移著搜尋蟈蟈兒。他突然直起身來，朝四下里望望，撒腿跑了。我大跑著去追。他終于在土溝邊停下來，我松了口氣。

他突然跑下溝去，我使出百米沖刺的勁兒往溝邊跑。終于看見他了，站在一片茅草花中，頭來回扭著，看見我，他仿佛吃了一驚，但沒說話。

他突然說，回家吧，說完，撒腿往家的方向跑去。我一邊跑一邊喊，等等我。他一定聽見我的喊聲了，他卻假裝沒聽見，仍然鉚足了勁兒往前跑。或許因為跑得太快，姿勢都變了樣。我覺得他不再是那個給我逮“小跟屁蟲”、系鞋帶、背書包的他了，他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生氣不再理他，不再和他一起上學。我從此開始自己背書包。

不久就放假了，整一個暑假，我都沒去找他。一天，孟姨送給我一個玻璃瓶，里面裝滿蟈蟈兒。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可接著我把笑容收回去，說，我不喜歡蟈蟈，然后把玻璃瓶還給孟姨。我躊躇一下，放棄了把另一個玻璃瓶交給孟姨的想法。

開學后，我們進了兩個不同的中學，后來進了兩所不同的高中。高中畢業后，他進了父親的公司，我去外地上大學。

5

一次回老家，孟姨把一張照片拿給我看，他和一個女孩的合影，孟姨說他們下個月結婚，到時別忘了來喝喜酒。孟姨忽而凝神瞅著我說，那小冤家說這姑娘跟你長得很像哩。

這一年，我兒子五歲。

說起我們小時候的事兒，孟姨噗嗤笑了，還記得你倆一起去逮蟈蟈的事兒么？他一只腳才邁進門檻，就嘩嘩啦啦下起雨來，兩條褲腿澆了個通透。我愣了一下，跟著明白過來。

孟姨說，真是死心眼兒，找個土溝或其它隱蔽的地兒，不就解決了么。

孟姨邊說邊笑邊罵，我心里卻五味雜陳起來。

正值春天，返城后，我去野外采來一束茅草花，帶回家。思忖半天，從衣廚最里面的抽屜里拿出那個玻璃瓶，將茅草花插進去，置放在電腦前。

6

以后，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