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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為

1979年的年初,中國的南方和西南邊界戰事正酣,此后十年,中越邊境戰火不斷。此時,中國的社會主義事業也開啟了改革開放的偉大航程。轉過年來,1980年的秋天,我就到了上初中的年齡了。
蛟河奶子山鎮開發于清朝乾隆末年,地處蛟河盆地東南,是東高西低的丘陵地帶。1851年,即咸豐元年,這里發現煤礦后形成居民點,外來人口累年遷入,人丁日益興旺,逐漸形成綿延60多公里的蛟河縣的第一人口和資源大鎮。因為此地正東方向有雙峰突起,形態極似女人的奶子,故名奶子山,奶子山鎮由此得名。奶子山海拔382.1米,雙峰高度和形狀絲毫不差。雙峰并峙,南北向排列,奶子山南峰正南直線距離一公里處有一條叫做泥鰍河的河流從東向西流過,距河的南岸不到一里就是八中。1980年秋天至1983年秋天,我在這里上初中。
初中階段是我的第一次信息革命,上了初中后,我的腦袋瓜兒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楚,不再是個糊涂蛋啦!
我初中的第一個班主任姓佟,是教數學的佟老師,一名男老師。后來陸續出現在我初中課堂上的還有許多位男老師,歷史,政治,化學,物理,英語,體育,音樂……都是男老師!
教我們歷史的王福臣老師,那時在我們所有老師中他看上去是年紀最大的,至少有四十多歲。王老師嗓子有問題,講課有調無聲,聲音低而沙啞,說話特別費勁,從第一行講到最后一行,一個字都不會少,一個字也不會多。和上別的課一樣,我班只有我們幾個人聽課,王老師從不氣餒,就是一股勁兒地講,講得滿頭大汗,不停地掏出小手絹擦腦門子?,F在我知道了,王老師聲音低啞是喉部神經有問題,他不停地冒汗,肯定那時他的血糖就高或者甲狀腺功能就有異常了。果然,王老師剛退休不久就患喉癌去世了。
后來歷史老師換了一個剛從煤校畢業的年輕男老師,叫李俊。在我們學校像李老師這樣正規學校培養出來的老師很少。所以他很自豪很敬業還稍微有那么一點點可愛的不討厭的高傲。李俊老師年紀輕輕的,不很英俊,主要是因為看上去明顯駝背。但是他人很有激情啊,完全是一派年輕教師的嶄新氣象!他第一次來我班講課時很可能是首次正式登臺,顯然是飽含熱忱充分備了課的,捧著一大摞書登上講臺,結果兩節課講下來才講完書上的前兩行!跟教我們的前一任老師也就是王福臣老師正好相反!那天當下課鈴響起來的時候,李俊老師好像一盆火炭突然被冷水澆滅那樣,樣子很無奈又很無辜。
化學老師柳長力,短小精神,走路稍微有那么一點往右傾,人特別有熱情,有活力,在我的記憶里永遠是一副笑模樣。他領著我們做化學實驗,在學校大門西側的理化實驗室里,我記得我們天天上實驗課。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個煤礦的子弟初中里天天能上物理和化學的實驗課!是學校條件好呢還是那個時候全國初中都這樣?有一次實驗課的內容是制造氫氣,半道發生了爆炸,燒杯試管炸了一地玻璃,一個人也沒傷著,課接著上!
英語老師溫西海長著一腦袋瓜兒自然帶的黃色卷發。初三時全年級英語停課后,他每天下午在學校大門西側緊鄰理化實驗室的西邊拐角處的閑置教室里,給我們這些要上重點高中的、也就是要考礦上唯一的一所三年制高中的五十七個同學補習英語。他上課的方法一般就是讓同學們首先把書翻到某一頁,他說:“魄力子-歐噴-要-布克,配著-義來溫?。ㄕ埌褧降谑豁摚。?,然后就用他的溫式發音法把課文夸張地念一遍,一邊念一遍搖頭晃腦。有時候上課時間都過去老半天了,他才從校外小臉紅撲撲地晃晃蕩蕩地邁著大步回來。他這種時候就是邊念課文邊打嗝,走過我們身邊時就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一般念完課文時下課時間也就差不多快到啦,他這時候一定會十分及時地說:“克拉斯——矮子——歐喔!(下課?。?。溫老師的一頭黃卷發十分引人注目,那個年代他有這頭卷發就算贏了,天生的,自來卷兒,不用焗油不用染,誰看著不順眼也沒辦法!他的穿著又很時髦,隨便那么一揚頭,帥!又是英語老師,那個年代會英語的能有幾個?他想低調都做不到!總之,溫西海老師總體形象就十分出眾、洋氣!他人很和氣,對學生從來不發脾氣,總是笑呵呵的,說話生動有趣,文明又大方。我不記得初三的時候除了要考三年制高中的同學上英語課外,不給其他同學上英語課的原因。模糊地記得好像是學校沒有其他的英語老師了,更深層的、更可能的原因就是沒有原因!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都是順其自然的,有什么老師開什么課唄!我們都是自然生長,長啥樣是啥樣。
我之所以把以上這幾位老師羅列在一起寫,是有原因的,我的印象里,他們好像從不體罰學生。整個年級十個班,每個班五十多人,全年級總共沒有幾個學生真正把學習功課、學好文化當回事兒!學生挨批評,被拎到講臺前,被拎到辦公室,甚至被拎到教務處接受教育的原因,沒有一次是因為不寫作業、不好好學習的事兒,都是因為犯了紀律!紀律包括:上課說話,接老師話把兒,上課鈴響了還不回來,上下課時走窗戶不走門,上課鈴響了沒聽見還在外面玩兒,上廁所回來晚了……有的淘氣包子有時候犯了紀律受處罰,挨頓訓,甚至吃了大耳刮子,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犯了哪條王法!反正是知道犯錯了這件事沒錯!罰得對!但是這樣處罰的直接后果就是屢教不改!
多少年后的今天,已經是得到了真傳的成就非凡的大師級的我的初中同學王寶平跟我們說,當年記憶最深的事兒就是班級的紀律很亂,亂到老師的課講不下去,不是體育課也得上半節以上的體育課:不管是男老師還是女老師都要在維持課堂秩序上花費很大力氣!女生除了罰站,老師沒別的咒念;處罰男生的辦法多,吃耳刮子,屁股蛋子飛腳踹,個別的時候還有頂桶罰站,坐飛機。吃耳刮子最多的家住山上(居民區名,相當于一個大的村莊的規模)的我班康威同學,他的臉上留下過每個老師的巴掌印。每個禮拜的六天當中,至少有三天放學后得腆著個火燒火燎的臉蛋子紅撲撲地回家去,要是他今天在快接近放學時吃的耳刮子,情況就有些不妙,臉上的痕跡就會比較明顯,回到家就很難不被發現,如果沒掩飾好,萬一被他爸爸發現他今天又犯了學校的紀律,還得接著挨一頓打!就是說他挨一次打或兩次打,能記住第二天一天,第三天肯定又忘了!第三天還得被老師修理一下,然后回家后很可能還得接著被他爸爸再給修理一下。寶平他還記得哪次哪個同學挨過哪個老師的打。他接著說,但是不長記性啊,不超過兩天就還得犯!然后那天我們在蛟河的酒店里圍坐在一起一大圈的、初中的男女同學們都笑得哈哈的,說紀律還得接著犯啊,不犯才奇怪了呢,因為都不知道為啥挨罰、挨打、吃耳刮子啊!是老師當時給氣得忘了告訴原因了吧?老師怎么會忘了告訴原因了呢?大家說著就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佟老師,佟老師那天也在場,他也樂得哈哈的,這時他就一臉的疑惑:是么?有過這事兒么?我怎么一點兒也不記得了呢?
我并不記得我有過類似的挨罰的遭遇,雖然我和寶平是一個班的!可能跟我是班長有直接關系,班長有一個主要任務就是幫助老師維持課堂和自習的紀律,這么看在同學的眼里我和老師可能就是一伙兒的!所以開始的時候我和同學們的關系不夠融洽,有一部分淘氣包子理所當然的就把我當作奸細防備著,試圖孤立我,我和同學們的關系一度有點緊張。我班另一個實力派男生趙玉有一段時間就和我比較疏遠,有一段時間他身邊圍攏了大約有五六個人那種規模的、我班的一小幫男同學,總是遠遠地冷冷地觀察我跟蹤我,好像就是在就等著我出錯,就像狼群不遠不近跟著獵物似的,隨時準備好要對我發動攻擊,要出手為犯紀律挨處罰的同學主持公道。但我是有原則的,我從來不告密,沒打過小報告,紀律方面有突發情況我當時就現場給包辦了,現場處理,當場修理,從不請示老師,過后也不報告老師。
我的根據和底氣一是來自實力,我初中時在班里長得高,學習好;膽子大,手有勁。雖然如此,我從不傷人,很講義氣,因此老師們都說我為人仁義厚道。二是我有兩個得力助手,兩個副班長,是彪悍兇猛的親哥倆,程氏兩兄弟,是兩個大力士、大殺器,是學校每年兩次的運動會上輕松跑下五千米和一萬米的角色,是班主任給我配備的哼哈二將,完全聽我指揮,我試過,他們聽指揮!我令下如山倒!程老大歲數大力氣也大,班里的男生誰也打不過他,康威開始時屁股被他踢過一腳,瘸了一上午才敢下地走,所以我以后就再也不讓他動手了,但是他的威懾力和我的領導力因此都建立起來了;程老二會摔跤,如果他把誰給撂倒、給按住不撒手,誰就別想起來,即不傷筋動骨又不破皮受傷,必要時我就讓他動手,他總是手到擒來,從不失手。他們兩人就算是我的嫡系部隊吧,屬于近衛第一軍團;他們倆外圍還有兩個人,就算是屬于我的禁衛第二軍團吧,這是我自己收的嫡系,跟老師無關,但是也得到了老師的首肯和默許。
第一個是英語科代表汪少俠,剛上初中時有一天上午我們下課后,他在講臺前暗下絆子,對我不宣而戰,從背后對我突然發動了偷襲,試圖鎖住我的脖子,我后發制人,實現了一招制敵,把他輕輕放倒鎖住,使他不能動彈絲毫,我眼看著他的臉憋得變成紫色,立即又不動聲色不易覺察地把他扶起來,右手扳著他的肩膀拉著他往外走,若無其事地就好像我倆原來就商量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兒的樣子。過后我對自己處理這件事兒時所表現出的從容和老到都感到驚奇和滿意,后來的事實不用細說,我交下了汪少俠這位大俠,他從那以后不僅自己不犯紀律了,還幫助維持班級紀律,最有意思的事兒就是他看我學啥他就學啥,我聽啥課他就聽啥課,我念英語他也念,我做幾何他也做幾何。我銘記一生的英語恩師陳敏老師聽從我的推薦,她讓汪少俠當上了我班的英語課代表。她說,汪少俠,你給我聽好了,別的科我管不著!你英語必須好好學!你英語要跟住孔明亮!英語有問題什么時間問我都行!陳老師那時剛剛結婚當了新娘子,容光煥發,光彩照人,往講臺上那么一站,整個教室都被她的小紅襖給照得紅彤彤的,正是女子一生中最耀眼最漂亮的階段,殺傷力極大,對我們說話絕對有力度有分量!況且她教的又好,發音又好聽,我們沒法不聽她的話!她的話我始終聽,比如她說,孔明亮,今天這篇課文里面的句型你都得背下來,明天我考你!我肯定都能背下來。汪少俠開始也很努力,但他終究不是愛學習的人啊,后來在學習上他很快就掉了隊啦。
第二個就是黃眼珠金英陽,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就是和我自來好,就是和我對脾氣!金英陽他一身小疙瘩肉,刀條臉,腦瓜兒習慣稍微往左偏移一點看人,離得距離稍微遠點兒時冷眼一看,不認識他的人都會覺得這個人很蠻橫啊,怎么有些兇巴巴的,要跟誰干一架???他力大無窮,從來不故意違反課堂紀律,就是功課不行,就是不學習,他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栽歪著身子就往后墻上那么一靠,抱著兩膀,往左偏著腦袋瓜兒,翻動著黃眼珠天天不知道在想啥。他們四個人在我身前左右一站,那場面還真是很唬人。
班主任老師也從來不需要我的情報,從來不搞秋后算賬。課堂上能直接抓就直接抓,自習課時老師都是突然出現,搞偷襲,抓現行,老師喜歡抓他們個措手不及,開始階段基本上沒跑空過,基本每次都能抓住一兩個倒霉蛋兒修理一陣兒,然后班級里就能安靜一會兒!
后來我覺得這樣的維持紀律的方法,勞民傷財耗精力不說,大家都不滿意,也達不到預期的目的。學校和老師的目的,最后還不是都得歸結到想要創造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使學生們都能安心地好好學習,最后學有所成!可惜我當年就看出來了,那個時代,我的絕大多數同學是走不通學業有成這條路的!況且這樣的維持紀律的方法,既影響老師和同學的感情,也影響我和同學們的感情,太耽擱時間,同學挨頓耳刮子也不長記性,老師還累夠戧。
我組織自習時可以在班級隨便轉來轉去,有時候就坐在講臺的椅子上,趴在老師的講桌上看書寫作業,視野比坐在下面的同學開闊,看得也遠,所以后來終于有一天,我下了決心,當我發現班主任老師遠遠地從東邊的辦公區貼著南邊的墻根潛伏過來,準備實施抓捕行動時,在危險到來之前我不動聲色地發出了預警,班級內三秒鐘內立即就變得鴉雀無聲秩序井然。佟老師接連幾次撲空后就感覺十分納悶兒,右手直撓后腦勺。而我在同學中的威望卻突然高漲起來了。趙玉他們很快也和我的關系融洽起來啦。有一次,有一道幾何題我沒證完,下自習課的鈴聲響起來時我沒聽見,就沒出去,就坐在原地沒動地方,教室里竟然沒有往常下課時的那種喧嘩!他們竟然把說話的聲音壓低下來了!我立即就覺察到了這種變化,這讓我感到十分詫異!從那以后,下課后我就再也不在教室里坐著裝蒜,而是出去玩兒,直到我的學生生涯結束時都是如此。
八班的班主任也是男老師,是教我們政治的龐老師。那個時候他看上去比較老,至少也得有三十八九歲的年紀。人長得粗粗大大的、方方正正的、敦敦實實的,剃的是平頭,絡腮胡子刮得很干凈。他生氣時會這樣說:康威,你這個混小子,看我一會兒不削你!和我們七班的班主任佟老師在形象上形成較大反差。我們上初中的時候,佟老師剛和在防疫站工作的美麗的沙鷗姑娘結婚,沙鷗姑娘長著細長的黑黑的彎彎的濃密的眉毛,一雙大大的眼睛,像電影明星那么漂亮。我們的佟老師人長得白凈又斯文,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非常清澈非常明亮,笑瞇瞇,學生氣,梳分頭,冬天脖子里圍著一條長圍巾,穿著打扮像個大學生,整天干干凈凈,怎么看怎么不像會動手扇同學耳刮子的樣子!別看兩個班主任的形象不同,科目不同,對待違反課堂紀律的男生下手都夠狠,很有說服力!特別是龐老師的大手,耳刮子扇得才疼呢!另外,還有人長得黑如煤炭的體育老師汪佩玉,戴著一副高度近視鏡的教務主任賀老師,還有校長武奠奎……收拾淘氣包子都有自己的一套絕招。數一下就發現,初中有一半以上的老師都是男的!是不是為了與這個相匹配,我所就讀的這個初級中學里,男生特別多、特別淘氣,所有的老師包括女老師每天都要與成群的淘氣包子們斗法,幾乎每天都必須得一展身手,施展拳腳才能基本控制住局面!當然在這所有人當中,賀主任賀眼鏡是最后的大殺器!最頑劣最難降伏的淘氣包子在他面前都要腿肚子轉筋!聽到他的名字腦瓜仁兒都得嗡嗡響!
當然我開始就不在淘氣包之列,況且我又很快退出了是非窩,班級紀律的事兒基本不怎么管,都撒手交給了我的副班長他們去操心。
我掛著班長的頭銜,天天只是坐鎮冷眼看熱鬧,看夠了熱鬧就低頭看教科書,放學了就直接回家,回家后也沒有多少作業可做,也沒有多余的書可以看,就接著翻看一下僅有的幾本教科書。結果還是有的是時間沒事兒可做!我就做手工,做火藥槍,能打響;做冰鞋,能穿在腳上在結冰的河面和路面上滑;做冰車,能在冰上走;做的木頭刀和木頭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光學實驗:不停地嘗試怎么能把透過礦工頭鏡上的透鏡投到我家白墻上的、黃昏時分的、我家院子里的那棵倒置的榆樹的投影給正過來。我還搞庭院養殖,我養過很多茬兒雞,每次十多只,從小雞雛開始養,全權負責給它們弄飼料,飼料以苞米面加野菜草籽為主,有時候把焙酥的骨頭用搟面杖搟成碎末兒或用錘子砸碎加到飼料里,野菜和草籽是我上山在野地里挖的,喂水,打掃雞籠子,養大了,看母雞下蛋,然后把雞蛋撿回來放到一個盛著生黃豆的盆子里,一個挨一個的擺好,看公雞打架,它們打得太兇時我就給拉開,雞瘟流行雞死了一片時,我護理每只雞直到它咽氣,然后挖坑掩埋。我還收留了一只左腿殘疾的黃嘴丫子小麻雀,每天精心護理它,半夜還起來給它喂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它康復長大好放飛它。我還養過灰兔,我養的兔子下了很多小兔子,院子里被他們打的到處都是洞,有一次下大雨,雨水順著兔子洞都進了我家的屋里才發現!兔子養得不算成功,后來都死掉了。我還養過一只鵝,從小黃鵝雛開始養,直到長成一只大白鵝,我放學回家后它就跟在我后面雄赳赳地昂首挺胸趾高氣昂地走,邊走還邊嘎嘎嘎地叫號,意思好像是在喊:有沒有不服的過來和我打一架試試!樣子很威武。為了給鵝弄片水塘游泳,我還真是傷過一陣子腦筋。那時候我好像開始有點忙了,要不我怎么沒想起來領著大白鵝到距離還不到一里地遠的泥鰍河里讓它游個痛快呢?哪怕去一次也可以啊。
我進了初中,考試開始多了,有很多次大型的考試我都能考很高的分數,越到后來越是如此。有一次期末考試考八科,我有四科考一百分,四科滿分!是代數,幾何,物理,化學,教我的老師們都驚訝不已。那次考試題目還不能說很簡單,因為很多同學考得一塌糊涂,全及格的人一個班都沒有幾個。那時候我們已經換了班主任,是教語文的程舒蘭老師,她給兩個財經學校學中文的畢業實習生當帶教老師,是一男一女兩個人。有一天我們聊天,男的就對我說,孔明亮,你初中畢業了就考中專吧,準能考上!三年中專上完就能有工作了。我沒吱聲,笑而不答,不是我深沉,是真沒想那么多,就是剛感覺到上學挺好,想多念幾年書,不想過早工作。要是現在能讓我再重新做一次決定,我肯定是選擇能考上中專就上中專去,絕不會多念那么多年書,那個年代中專畢業也是國家干部?。∨木驼f,人家孔明亮才不呢!他得上重點高中,將來得考大學的,上中專瞎了材料啦!聽她說完,我明白了一點兒他們的意思,他們是認為我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但是我當時真的也沒把這話放到心里,覺得是開玩笑:開玩笑吧?考大學是那么容易的么!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馬上就丟到腦后了。
我們小時候,家家孩子多,最少的也有兩個。所以學校里也是人滿為患。那個時期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外面的空氣開始變得清新而又嘈雜,空氣里多出了很多以前沒有過的活躍的和躁動的氣息,生活里同時也多出了很多以前沒有過的誘惑,整個社會生活開始讓人感到有些無所適從,那時被稱作奇裝異服和靡靡之音的東西來到了身邊,校園也不是世外桃源,無法不受到影響和沖擊!所以教學秩序是學校的頭等大事。出間操的紀律,上下課的紀律,勞動紀律,尤其是課堂紀律!學習反而顯得不怎么重要了。教務處、班主任、科任老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抓課堂紀律,他們在抓課堂紀律的同時,以賀老師為主任的教務處和班主任們有一段時間的中心工作就是集中精力破解喇叭褲、修理“矢村頭”。1978年的 《追捕》,1979年的 《流浪者》,1980年的《永恒的愛情》,這些外國電影里的男女主角的服裝和發型被瘋狂模仿,大喇叭褲,小花襯衫,男生的大長頭發首先沖進了校園。學校沒有沉默,應對的很及時,辦法也很有戰斗性,喇叭褲用剪刀直接給剪開!“矢村頭”直接用剃頭推子給推平!小花襯衫有點不太好辦,因為有些女學生也穿。我所在的年級共十個班,初三開始的時候,九班和十班因為課堂紀律太亂而被解散了,學生被分配到前面的幾個班里,我有很多同學初三就輟學,跟這件事肯定有關系。好在我們七班一直很穩定,我很幸運能一直有機會在學校里把書念下去,念的時間足夠長,很長,長到不需要繼續在學校里再念書為止,我念書念到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
初三參加溫西海老師英語輔導班的五十七個同學中,后來考上一中的有二十七個人,這二十七個人當中后來考上大學的屈指可數,寥寥無幾。按汪俊同學后來的說法是,那個年代沒有機會和條件堅持把書念下來,沒學成、沒考上大學的是正常,考上的是幸運。按照汪俊的說法,那我也算是幸運者之一了。
剛上初中的時候,我們的上一年級有個特別優秀的男生叫徐春生。他品學兼優,學習好,身體好,擅長長跑,作文還好,人也長得相貌堂堂,是全校學習的榜樣。后來他順利地考上了重點中學一中,高考時順利地考上了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他的命運很不好,特別令人惋惜,大學期間死于車禍,時間大約是一九八七年,那個時候路上才有幾輛汽車啊,他竟然能死于車禍!高中時有兩年時間我們都在一中就讀,他留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每天拎著一個沉重的大書包一路狂跑,上學和放學時都是這樣!后來當我得知他的死訊時,我好像一下子知道了他為什么每天那樣奔跑,那樣匆忙!他是不是在潛意識里早已經接收到了某種暗示?他是在和死神賽跑吧?
我班來自二小的因為學習好而特別有名的同學趙玉,上學沒過多久,就變得默默無聞了,雖然人看上去還是絕頂聰明,但入學以后學習成績就一直很平常,好像不愿意學習了,他初中沒念完就轉學去了山東。直到三十七、八年后的今天,信息網絡都這么發達了,我們那么多同學都沒有一個人能搜索到他的下落,趙玉音訊皆無,石沉大海。和趙玉齊名的、來自二小的同樣有名的另一個男生不在我班,他就是汪俊,汪俊同學學業有成,一路凱歌高奏,一九八六年秋天勝利殺進北京大學。汪俊同學的制勝法寶別人無法學到:他記憶力超群,過目不忘。
我班的超級淘氣包子康威同學經過一番坎坷挫折和顛沛流離,后來終于當上了一名牙醫,他先是在奶子山鎮單干,中間有一段時間被迫轉入地下,因為他的牙醫職業資格始終考不下來,再后來他轉戰到哈爾濱給別人干,接著當牙醫。
汪少俠初中畢業后參了軍,服役期滿轉業回到奶子山煤礦當起了礦工,他三十多歲就患肝癌病逝了,我至今清晰記得他的俊朗的紅撲撲的小臉兒,他的那雙大眼睛,大雙眼皮兒,他的那雙大手,他的那雙又粗又大又紅的大手!我當班長時協助我管理班級紀律功勛卓著的程氏兩弟兄留守家鄉,分別當上外公和祖父已經有很多年。
2000年左右,一個夏天,有一天我在下班的路上,在吉林市大東門附近和黃眼珠金英陽偶遇,我那時低頭推著自行車走,他跑過來,老遠就老班長老班長地喊我,還是和我很親熱。
我的老師們早就都退休養老了。我知道陳敏老師在海南,今年年初我和她建立了微信聯系時,她已經不記得我啦,我發過我和我的幾個大學同學在長沙的近照合影過去,她的留言是,我看到了!有學問是不一樣啊。我不知道她的感慨具體所指,指我們臉上歲月鐫刻的痕跡與別人不同呢?還是別的?八班龐老師在上海和子女在一起生活,其他健在的老師或在蛟河新區或在琿春市生活。
四十年過去。
遠遠望去,奶子山的雙峰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當年那樣飽滿、挺拔、秀麗。但泥鰍河的流量已經大幅度減少卻是真的,泥鰍河一年當中的大部分時間里只剩下變窄干涸的河床,雖然當汛期來臨的時候,這里依然會大河奔流。當年熱鬧非凡的奶子山下和泥鰍河兩岸,如今不管是在傍晚還是在黎明,即使是在陽光明媚的白天,這里都是靜悄悄的,睡著了一樣。四十年的光陰不能算短,四十年的時間足可以改變一個光彩奪目的美麗少女的容顏,但四十年的時間也足夠成全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一個家庭、一個家族的幸福和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