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集《家庭工作》中非裔人群的空間選擇

摘 要：美國桂冠詩人娜塔莎·特雷瑟維（1966—）是美國當代重要非裔女詩人之一，至今已發表五部作品。在其獲得科尼姆詩歌獎的首部詩集《家庭工作》中，特雷瑟維展現了對黑人的工作與家庭生活細節的捕捉與反思。由于該部詩集展現了非裔人群在不同空間中的不同行為特征，本文旨在通過分析《家庭工作》中非裔人群的空間選擇，探究其民族生存狀態及文化特征。非裔人群對黑人社區和大自然的空間選擇，反映出他們即使面對嚴酷的社會環境，仍然始終堅持對身份的建構與認同、對民主的追求、對黑人文化的創造及對大自然的熱愛。

關鍵詞：非裔人群；空間選擇

作者簡介：程昕，武漢交通職業學院公共課部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外國文學與英語教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03--02

娜塔莎·特雷瑟維是美國當代重要非裔女詩人之一，至今已發表5部作品，曾于2012年和2014年兩度獲得美國桂冠詩人稱號。因其作品常常聚焦于美國南部的非裔美國人，尤其關注被遺忘或忽略的非裔人群的歷史，而被稱為南方歷史的“本土衛士”。

在其首部詩集《家庭工作》[1]中，娜塔莎·特雷瑟維用細膩的視角與筆觸，生動地還原了二十世紀初美國南部黑人的生存狀況。通過對非裔人群的工作及日常生活細節的描繪，該部詩集展現了非裔人群在不同空間的迥然不同的生活狀態，反映出當時生活在美國南部的非裔人群出于種種原因，對于空間有著自主的鮮明的選擇。麥克·克朗指出：“我們不能把地理景觀僅僅看做物質地貌，而應該把它當做可以解讀的‘文本，它們能告訴居民及讀者有關某個民族的故事，他們的觀念信仰和民族特征。它們不是永恒不變的，也并非不可言喻，其中某些部分是無可爭議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有些則含有政治意義。”（Crang 41）本文嘗試分析這部詩集中涉及到的生活在美國南部的非裔人群的空間選擇，探尋這些空間選擇背后的原因及體現出來的二十世紀初美國南部的非裔人群的生存狀況、生活態度、民族精神與文化。

一、選擇黑人社區 遠離白人社區

《家庭工作》中既描繪了非裔人群在黑人社區的生活狀態，也描繪了其在白人社區的生存狀況，從這些詩歌中，可以看出非裔人群更傾向于生活在黑人社區，而遠離白人社區。

在黑人社區，非裔人群表現得輕松而自由，他們與家人朋友一起，游刃有余地處理各種家務及生活瑣事。家庭生活不僅是他們的日常，更是他們繼承傳統、傳承文化的陣地：

我們為壞了的東西而惋惜，斷了的

椅子腳，缺了口的盤子，

脫了線的衣服。我們用膠水施法，

釘上釘子，修補漏洞。

我們盡一切可能節省，把小塊的碎肥皂融到一起

撿地上的胡桃，用豬脛骨做湯，

我的母親邊唱歌邊熨燙衣服，沉溺于白日夢中。

我在為郵購冊子標記，

聽著路過的車輛（52）。

在“家務”（“Housekeeping”）一詩中，詩人回憶兒時家里勤儉節約的生活，家人運用智慧與靈巧的手藝修修補補，盡管生活不富裕，卻自有一番樂趣。正如母親在熨燙衣服時自我娛樂，而詩人在一旁標記郵購冊子，聽著門外呼嘯而過的車輛。這本是一幕非常平常的家庭生活，卻能讓人品出非裔人群善于苦中作樂，運用生活的智慧，積極面對生活的人生態度。

除了享受家庭生活，他們也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小團體及空間，享受相聚的時光。為了養家糊口，非裔男性白天往往需要進行繁重的勞作，而下班之后，他們常愿意聚在小酒館里，放松休閑：

男人們下班之后聚在這里，

一個黑人兄弟開的酒館。后面

有晚飯供應—— 秋葵濃湯，紅豆，

聊一聊黑人棒球聯盟。

閑暇時，他們不斷復述

白天都干了些什么——

在碼頭站著，等著

活計，等著一切機會（4）。

在“在貓頭鷹酒館，格爾夫波特，密西西比，1950”（“At the Owl Club， North Gulfport， Mississippi， 1950”）一詩中，展現的就是黑人男性下班之后聚在小酒館里的情景，他們享受晚餐，聊棒球，聊白天工作的辛勞。這個黑人兄弟開的小酒館儼然成為了一個屬于黑人自己的休閑空間，他們在這里交流觀點與情感，緩解一天的疲憊。非裔人群的工作機會與環境并不如意，他們常常要受到白人的壓榨，因此更愿意聚集在一起，成為一個集體，創造出屬于自己的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他們互相理解、互相認同，共同創造并享受黑人文化。“在重視黑人文化和種族認同的社區里，黑人種族身份是積極而正面的，唯有如此的生存空間才能 ‘治愈黑人飽受創傷的身心”。（王守仁 吳新云 119）

非裔人群有時要在白人社區工作，因此，詩集《家庭工作》中有不少詩作描寫了黑人女性在白人社區的工作情況。受限于膚色和受教育程度，黑人女性在白人社區只能得到保姆、電梯小姐、理發師、工廠女工等卑微的工作。她們所處的空間常常是封閉的、壓抑的，是白人社區的邊緣。“觀察，1939”（“Speculation，1939”）一詩中描寫了一位當電梯小姐的黑人女性，她整天都被關在狹小的電梯空間里，還要被迫接受來自白人男性的恣意打量的眼光。狹小的電梯空間正如黑人女性當時所處的社會地位，封閉而壓抑。在白人的工廠里工作的黑人女工同樣遭受著不公正的待遇，“紡織工廠，格爾夫波特，密西西比州，1956”（“Drapery Factory， Gulfport， Mississippi， 1956”）一詩中提到，下班的時候，黑人女工都必須單獨排成一隊，攤開錢包，接受白人老板的檢查。非裔人群在白人社區得不到基本的尊重和平等的對待，白人社區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危險的、不自由的、壓抑的空間。“空間是社會的產物”（Lefebvre 36），隨著社會權利被二分，社會空間 也一份為二，“強勢文化群體占據主導性空間， 而弱勢文化群體則占據從屬性空間”（Lefebvre 61）。非裔人群對黑人社區這一空間的選擇，不僅源于他們對家庭生活的熱愛，對黑人身份與文化的傳承，也源于在白人社區受到的排擠與壓迫。

二、選擇自然 遠離城市

詩集《家庭工作》中反映出的另一個非裔人群的空間選擇是大自然與鄉村，而非鋼筋混凝土的城市。這部詩集中，大自然作為重要場景，出現在多首詩歌當中。相對于城市的封閉與壓抑，大自然則是一個開放的、自由的空間，非裔人群不僅能從大自然中獲得食物，還能在其中享受美景與樂趣：

藍色的山巒在落日的余暉中閃耀。

遠處釀酒廠的煙囪冒著煙，

我的父親母親沐浴在夜風中

空氣香甜得猶如肯塔基州的威士忌酒。

他們如此年輕，充滿歡笑（27）

這首“暮色，法蘭克福，肯塔基州”（“Early Evening， Frankfort， Kentucky”）是詩人緬懷母親的詩作，描述的是正孕育著詩人的母親與父親在黃昏中散步的情景。自然風景浪漫而美麗，父親攜著一本詩集，邊走邊讀，母親走入草地，躺在花草中間。盡管整首詩的意境很美，卻仍透著一絲傷感，因為詩人的母親早逝，正是長眠于此。大自然既見證了他們的年輕恣意，也是他們最終的歸宿，并成為了詩人緬懷逝者的精神依托。自然不僅是非裔人群成長、成熟、逝去的土壤，而且已經成為他們精神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完成了“從非人類向人類審美的轉換”（Roland 5）。

自然也是非裔人群傳承文化與價值觀的重要載體。從大自然的生長規律中，非裔美國人總結出生活的智慧，并一代代地傳承下去：

青澀的無花果，綠綠的

硬得像寶石一樣，我們把它們收集起來，

裝在大白碗里

她把它們放在窗臺上

沐浴在陽光里，告訴我

等待吧，學會耐心地等待

我每天都摸摸它們，

看著它們變成金色，變得甜美

散發芳香。

我開始認識到

我們的生活也是如此——我們從陽光中

獲取所需

我們發著光，把每一天

收集在記憶當中，

我們的腦袋就成了沉甸甸的倉庫（48）。

這首“收集”（“Gathering”）將大自然與非裔民族的記憶結合在了一起。詩人與姨媽到果園里采摘蔬果，四周蝴蝶紛飛，甲殼蟲在果子上爬來爬去，一派生機盎然。姨媽將還未成熟的無花果收集起來帶回家放在窗臺上，并教導詩人要學會等待，要有耐心。詩人通過親身觀察，一天天見證了無花果的成長成熟，并將果子成熟的大自然規律與自己的生活、記憶聯系了起來，將一顆顆的果實比作一天天的記憶，將沉甸甸的倉庫比作人類的大腦。大自然不僅為詩人及其家人提供了豐富的事物，并且成為了詩人成長成熟的課堂。非裔民族在大自然中創造記憶，又保存記憶，民族的歷史與生生不息的大自然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面對殘酷的種族歧視和社會壓力，美國南方的非裔人群在生存空間的傾向上體現出了對黑人社區和鄉村自然的主動選擇，這種選擇既體現出了社會權利劃分對空間劃分的影響，也體現出了非裔人群對身份的建構與認同，對黑人文化的創造與民族歷史的傳承，對生活與自然的熱愛。了解非裔作家詩歌中的非裔人群的空間選擇有助于我們理解該人群的群體心理、生存狀態，以及對自由平等的向往。

注釋：

[1]本文引用的娜塔莎·特雷瑟維的詩歌均出自這部詩集，原文為英文，由本文作者翻譯成漢語。

參考文獻：

[1]Crang， Mike. Cultural Geography. London： Routledge， 1998.

[2]Lefebvre， Henri.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91.

[3]Rowland， Susan. The Ecocritical Psyche. New York： Routledge， 2012.

[4]Trethewey， Natasha Trethey. Domestic Work. Saint Paul， Minnesota： Graywolf Press， 2000.

[5]王守仁、吳新云：“國家·社區·房子——莫里森小說《家》對美國黑人生存空間的想象”，《當代外國文學》1（2013）：111-119。

[6][Wang Shouren， and Wu Xinyun. “The Country， the Community and the House： Toni Morrisons Imagination of Living Spaces for African-Americans in Home” Contemporary Foreign Literature 1（2013）： 11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