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間，點燃愛的光芒

張爽

隨著中國城鎮化節奏加快，一大批來自農村的青年勞動力成為城市建設的主力軍。而他們的孩子依然留在農村，被稱為留守兒童。作家關軍一直在關注這些常年只能夠在電話中與父母交流的孩子，他們的心聲觸碰了關軍柔軟的心底，他決定用文字的力量關注留守兒童，消解他們內心的傷痛。

關軍始終在嘗試用文字展現自己生命的活力。從《南都周刊》跳槽到網易，關軍一手策劃了非虛構欄目《人間》，他在試圖回答一個問題：“能不能讓寫作變得更有益社會？”當《人間》字里行間的反思彌漫到網絡上，形成非虛構浪潮時，關軍再一次做出了選擇，跳脫出網絡，真正走進人間。按照他跳槽時的說法，這是為了實現未來生活的其他可能。

如果他們的世界僅剩一片灰黃

“改進社會認知，改變家長觀念，關切留守兒童心靈狀況。”當關軍看到“上學路上”公益機構想要通過敘事的方式，到偏遠地區幫助留守兒童時，他一下子振奮起來。

“出發之前，我在地圖上搜索要去的甘肅東南鄉鎮。它被包裹在層層疊疊的山巒之中，很難讓我們一眼瞥見，大部分情況下，這里只會是我們視野中的盲區。”

廣元機場高速路上的某個岔口，關軍清楚地記著柏油路和土路的分界線，他在心底告訴自己，這就是走向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分界線。在土路上顛簸了六七個小時，沿著嘉陵江的支流再轉向另一條支流的支流，關軍的胃里也泛起波瀾。到了東勝鄉已經入夜，下車后的關軍情不自禁打著冷顫。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杯白酒，開著最高一檔熱度的電熱毯，才勉強入睡。后來他才知道，學校里的學生沒有電熱毯，更不可能有白酒。

“我給媽媽打了電話，但她說還有一筆工錢沒有收到，現在回不來。我就和她吵架了。”第二天，關軍第一次和留守兒童聊天時，他被女孩黯淡的眼神、感冒后的沉重鼻音和所描繪出的生存圖景震撼到了。“我聽到了庸常生活中被忽視、被埋沒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嘗試與這些出門在外的家長溝通。寒假很快到來，關軍受邀到一個學生家借住。那個學生的父親騎著紅色破舊的豪爵摩托在校門口接他時，關軍發現父子倆誰也沒有表現出驚喜的樣子。后來，關軍和這位父親交流，“他跑過很多地方，干過最危險的苦力，但從來沒有和孩子們說，而且逐漸變得冷漠。”于是，孩子們再也不和他親近。

春節結束，留守兒童與父母分別之后的狀態才是關軍最需要捕捉的。他想了一個命題，讓孩子們通過寫作文來說說“我更想要的那種家庭”。收上來的作文里，孩子們的情緒普遍很低落。“我的家庭就是這樣，沒有紅，沒有綠，眼前只有一片灰黃。”李小鳳這樣寫道，關軍無比心疼。這片灰黃不僅蒙在了孩子們的心底，也罩在了關軍的心頭。

是否有一種方式能幫到心間

關軍來到東勝調研，是為了找到一條更符合留守兒童需求的幫助途徑。但他卻發現，很多東西并不是簡單的物資資助就能夠解決的。關軍說：“我曾經問過不少留守孩子，外界的幫助是不是能夠滿足他們的需要，他們搖頭告訴我，幫不到。”這讓關軍一時陷入悲觀，他試圖說服自己，“不去想它，它就不存在。”

但這些孩子面前的灰黃色，常常浮現在關軍眼前，他無法阻擋自己去想。即便是離開了這個鄉村，但每次有孩子在QQ上找他時，他的思緒又會瞬間飛回那個寒冷的小鄉鎮。從原本僅僅是作為一名調查者，一名浸入生活的采寫者，到與這些孩子們產生聯系，產生情感，“漫長生活里，采訪生涯中，我沒有過類似的感情，所以說很是奇妙。”關軍覺得這些孩子需要找到心間的門。

接觸心理學的敘事治療方法后，關軍突然感受到春暖花開的徹悟，他發現，對于留守兒童來說，重新構架他們的人生故事，能夠讓他們更健康地面對自己，改觀他們心中對父母的不信任、對家庭的灰暗揣測。“他們覺得自己是不重要的，不被愛的，生命因此顯得灰暗，甚至許多孩子會認為都是自己的錯。”關軍認為，習作能夠幫助孩子們消除陰影。

關軍清楚地記得，他在東勝常常會見到兩輩人之間的無言，這種無言是經歷了數年疏遠后形成的冷漠，很多孩子甚至說他們習慣了生活在父母之愛以外。到了春節，有的父母因為打工地距離老家太遠，只能打電話給孩子，換來的回應是孩子們不接電話。在這種惡性循環中產生了溝通的嫌隙，最終裂變成愛的溝壑。愛的缺失導致了許多留守兒童產生一定的心理陰影，有的甚至輟學打工，外出不回。關軍在東勝給孩子們布置了回憶一家團圓時刻的文章，一個調皮的小男孩在作文里寫道：“我原來特別喜歡黏著爸爸，和他撒嬌，他也喜歡把我架在脖子上，那種感覺很好。”不久之后，這個男孩告訴關軍，他和爸爸通了電話，問了好。

東勝的孩子們越來越愛上了寫作文，鞠玉蘭寫了一篇《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哭》，交給了關軍。在文章中，她回憶了爸爸去世給她的打擊。關軍看完后，知道鞠玉蘭開始直視傷痛，心結在這篇作文里已經開始融化。

在初次嘗試后，關軍和“上學路上”公益機構一同設計了幫助留守兒童培養健康心理的寫作課程。“讓他們回憶生命中充滿愛的時刻。”關軍相信，愛的光芒只要點燃，就永遠不會熄滅。

現在，關軍在江西、河南等地幾所留守兒童比較多的學校推廣課程，“我們動用了不少營造氛圍的道具。很多孩子一邊寫一邊哭，他們把自己生命里最動人的時刻寫進了文章，記到了心底。”

在翻閱這些孩子的作文時，關軍常常熱淚盈眶，字里行間充滿文采和情感，超出了關軍的想象，也讓許多老師感慨。“這樣來看，我們的目標應該是初步實現了。”不過，對于想要幫助更多留守兒童的關軍而言，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編輯 王若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