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直空著

山坡羊

羊在低頭吃草，下垂的乳房

和陰囊抱在懷里。它們潔白的樣子

像穿著白衣的孝子

沿著被風洗劫過的河流

蹄子噗噗響。提刀者剝下羊皮

像脫下一件孝衣。衣架放在火上

一只小羊，頭大頸粗，有螺旋角

正抖著鬃毛，跟著風

和四散的云朵，拼命向眾生奔跑

煙塵

從我們口糧的最初模樣

那些玉米、稻谷、芝麻、豆莢的身體

從刀劈斧砍的落木本身

到蒼茫茫的大地，幾只膽小的麻雀

我們飲炊活命，燃火取暖

萬物在火中舔舐烈焰，燒成煙火人間

常常擔心

帶著肉身上路的爺爺，已走了多年

他能否認出化為煙塵的奶奶

又如何將一縷青煙

抱在懷里

上善若水

你從高處降臨

心懷慈悲，影子匍匐在地上

繞過眾人，你把心放在低處、險處、污穢處

你用撫摸過石頭的手，捧出花朵

并反復擦拭額頭，讓它光潔成一面鏡子

映出真相

唯不爭，你還把一路撿來的泥沙、礫石、寶玉

一并澄清，你順從良心

從不厚此薄彼

最后，你尋到一種更輕柔的姿勢

飛上天空，清清白白地

俯視萬物

天一直空著

抬頭，兩三只鳥，一眨眼就飛了

晚走的大黃雀，也寂寂一聲，向空而去

云朵倒懸，有人叫它孤云

飄著飄著，就哭了;風一吹，就沒了

一鞭殘照里，火焰燃盡，眾聲息

月亮多孤獨，繁星都沉默著，這些天上的石頭

閃著金子的光。仿佛神低頭看著

人間正陽春，大海波濤翻卷，藍過天色

天堂再美，不過是一個好夢

萬物都長在大地身上，空枝又布滿新芽

沒有公平的雨

運氣好的雨

遇到了大海、湖泊、江河

成為浪花和波濤

或者吻住花朵，咬住草尖的光芒

還可以做睫毛上的貴客

手心里的信徒

命運不好的雨

落在爛墻上，淤泥里，枯井中

落在剛刻出名字的墓碑上

淚水里

曬干的柴草堆，鳥兒顫抖著翅膀

命運不僅僅捉弄人

連雨都不放過

12月30日的麻雀

冷空氣里浮著灰塵。老樹卸下盔甲

再大的葉子也落了

再小的枝條都留了下來

此刻，綠色藏得很深，抽身而退

把汁液壓回內心

一群麻雀在枝頭跳躍

椏枝枯脆，顫抖

懷僥幸之心的事物，無知即無畏

落日帶走黃金的光輝，天一點點往黑里鉆

樹枝越來越細小

麻雀安靜下來，在夜色到來之前

把小小的身子

縮成一個個黑點

遠遠望去，像很多密不透風的鳥巢

在夜里，麻雀都住在自己身上

玉石茶具

做隱士，出深山

手持清風，心懷月光，骨子里深藏云朵

喜歡指紋，手伸進內陸

撫摸流年的時光。還喜歡把水抱在懷中

壘砌后花園，開花，長草，讓植物重生一次

不說話，不流淚，不生溫柔

入手，就是一個人的內心

過午，說幾句話

陽光正好。像扭曲時間夠長的真理

就會被懷疑，下雨

刮風，都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

十個小時之前，我還抬著頭

醒著，跟星辰們說著同一個腔調的廢話

我的酒杯里沒有酒

但它不空，我一直在用另外的透明物填充它

當然，我偶爾也倒滿酒

它們一碰到舌尖就變成性子暴烈的老虎

讓說出的美，迎面摔倒在地

我還一直想摘下花朵濃艷的面具

一直未能如愿。面具都長在了花瓣上

唉，過了矯正牙齒的年紀

吃什么，頭發該白都會白的

還是想想喜歡的事情吧

此刻，我一想到雪，它就在窗外不停地下

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

我懷抱火柴走在黑夜里

每一個黑夜都有迷路的可能

風高路險，我藏好火柴

摸黑前行，小心邁著步子

一點一點，從夜的隧道里安全走出

也有走不下去的時候

害怕，恐懼，甚至絕望

也想擦燃一根，反正有一盒呢

可我每次都放棄這樣的念頭

我喜歡盒子里，那滿滿的感覺

如今，夜黑如漆

周身都是懸崖。我捧出火柴

滿滿的一盒，我能想象那一片火光

多么炫目，耀眼

可我一想到那火光

就開始流淚，淚水就打濕火柴

我站在懸崖邊，攥著一盒濕火柴

不知道跳下去，與火俱焚

還是摸黑繼續走，等著下一個懸崖

風來了

風無聲吹，我注視一群螞蟻

屋檐下有巢穴。更大的風就要到來

更大的、無常的事物，注視我

我動了搬石頭的念頭

風助我力，就像無常的事物搬動高山

召喚雨季，種子長成玉米，大豆

在風中，越來越警覺

手里的細微之物，速度都快得驚人

一些落地的聲音，又輕又刺耳

扔石頭的人

石頭，最好踏在腳下

不要抱在懷里，也別堆在心里

抱石在懷，心中就會有絕頂

自己就是西西弗斯

夜深人靜時

推石上山，卻過不去自己的坎兒

堆石在心，石頭就會在心里

砌墻

森嚴壁壘。做自己的囚徒

站在更高的峰頂，放下懷里的

或清空心里的，把一塊塊石頭

扔下懸崖

眾石滾動。在另一些人的眼里

變成隕落的星星

（青小衣，本名張萌，河北邯鄲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32班學員。作品見于《詩刊》《中國作家》《鐘山》《作家》《飛天》《星星》《解放軍文藝》《光明日報》《文藝報》等報刊，已出版詩集《像雪一樣活著》《我用手指彈奏生活》。）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