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花又開

李微

小區里的白蘭花開了，一簇簇碧綠的嫩葉兒，殷勤地捧出一朵朵含苞的白蘭花，綻放在晨風里，凝著晶瑩的露珠，一如她那顆含苞待放的心。

在盛放的芳華之年，她有了自己喜歡的男子。是別人介紹的，還沒見面，朋友就說他如何幽默如何有才，如何帥氣，有多少女生迷戀他。

她不以為然，她想，一個男生太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帥的人見得多了去了，不感冒。她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了，經歷了一段心碎的愛情后，她越發謹慎理性了，知道自己適合啥樣的。剝離了生活的表象，她現在所希望的只是找個寬厚的肩膀，一個能過日子，疼她愛她的人。

見一面吧，給彼此一個機會，說不定這次就遇到真愛了呢！朋友一再相勸，你這么優秀，如果對方太次，我也不好意思提這茬兒啊！架不住朋友的再三慫恿，她答應了。

他們約定在公園里相見。高高的個子，身材挺拔，明亮的大眼睛里盈著笑，還有著讓女孩子嫉妒的長長睫毛。你好啊！認識你真榮幸！仿若久未見面的老友，一切竟然那么自然，一臉陽光帥氣的他就那樣闖進了她的視線。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初見那一刻，她的心就蕩漾了，就像小嬰兒初嘗檸檬汁，顫了一下，一種滋味的小打擊。

她沒想到他那么會說，說西方的哲學史，說民國的秘史，還有游學的趣聞，天南地北地神侃，他所說的都是些她不曾所聞的。這讓她莫名心動，她之前所見的男人，大多可分兩種：一種如山間石，質樸粗糙，簡簡單單的，一眼都能看出斤兩，缺內涵;還有一種是湖邊柳，擅長花言巧語，殷勤討好的小套路多，但是不夠真誠，太虛了，有流痞氣。他不一樣，是一塊玉，溫潤含光，接人待物有禮有節，言談舉止讓人感覺舒服且不做作。

最要命的是他笑的時候還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她看呆了，心也跟著亂了。

約會完，他送她回家，在路口，薄薄的月光如碎銀般輕輕地灑下來，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輝。讓她想起了那句詩“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她沒說，把自己的小秘密緊緊捂住，小心地藏在心口，默默地歡喜。

等一下，閉上眼睛。她扭頭要走的時候，他突然在耳邊說。天吶！怎么回事……她的心如十萬只小兔子在怦怦亂跳著，緊張得不知所以。

這是送你的小禮物，希望你喜歡！他摘下了兩朵含苞欲放的白蘭花把他們串成了一個耳環。如果不介意的話，我真想親手幫你戴上這純手工、純天然的耳環啊！她害羞地點頭默許了。他修長的手指溫柔拂起她臉龐的碎發，把白蘭花耳環掛在她的耳朵上。她的臉紅得發燙，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額頭，綢緞般溫潤，微涼，輕盈得如一片雪，淺淺融化在眉頭、心上。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把那兩朵白蘭花捧在掌心欣賞，深嗅，再深嗅。腦袋里全是他的眉眼，不停地回味約會的每一個細節。在這之前遇到過很多五陵年少，收到的各種禮物鮮花無數。有段時間她家的客廳都堆滿了花，嫌太礙事，她的媽媽無奈送到樓下的花店代銷，這件事一時在小區里傳為笑談。收到過99朵紅艷艷的玫瑰，一大束高貴典雅的勿忘我，包扎得精致的滿天星和粉百合，可是無數的花束都比不過那兩朵他順手在樹枝上摘下來的羞澀芬芳的白蘭花。

她想，她要找的就是這么一個有知識有內涵懂浪漫風情的男人。

朋友告訴她，才知道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主管，比她大5歲，見識自然比她多了。

后來，他們每一周都會見一次面，地點都在白蘭花盛開的地方。有時，他一個人，有時，他也會帶些生意場所的朋友過來。去之前，她都會精心打扮一番，在鏡前顧盼，生怕哪兒不夠得體。她也不管有多少人，即使她半天都插不上一句話，可只要他眼睛的余光輕輕飄過來，她的臉就泛起淺淺的紅暈來。

確信是愛上了，每天都心心念念，想著朝朝暮暮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

第二年白蘭花盛開的時節，他拉著她的手許下了承諾：此后的歲歲年年愿與卿共賞白蘭花。若說人與人遇見的幾率真如“天上掉下的一顆麥粒落在針尖上”，那么，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

他說他縱橫商場多年，閱人無數，見識了世界上的萬紫千紅，卻獨憐她這一朵素雅矜馨的白玉蘭。“月籠河東，柳下清風，隱隱蕭瑟中。夜色朦朧，細水流，滲入花枝輕弄。得此解語花一朵，世間萬事可不聞。”他信口低吟道。此時她才明白古人創造的“花前月下”這個詞語的精妙。

他說，希望能回老家去開家店，她本對生意不感興趣，卻也認真地學起來。她本不懂所謂的邏輯哲學，為了和他溝通，也讀那些哲學史的書了。總之，他所喜歡的，她都用心地做了。

她嫌自己配不上他，所以她盡心地呵護著上天的這份眷顧。唯一爭吵的那次，是為兩人的去留。她的父母希望他能留在省城，但是他不愿意。

難道你不愛我嗎？他說。

不，不……不是。她竟然有些結巴。

最終還是依了他。因為資金不夠，她就把自己所有的積蓄拿出來，進貨，開店，每一天都緊張地忙碌著。但是值，只要這份愛情最終能開花結果，一切都值了。

不久后，金融危機來了。不到幾個月，他們的店就虧損了幾十萬，最后連貨都進不起。為了他，她到處籌錢，一個月內，她就瘦了十斤。夏天來了，她覺得好多衣服都變大了，她不敢告訴父母，電話里只說都好，一切安好，怕他們擔心。

冬天來的時候，她在滴水成冰的倉庫里螞蟻一樣上下搬運貨物，手指凍得僵麻，忙成旋風小陀螺，經常顧不上吃飯上廁所。他卻每天閑逛，日益懶散，也染了很多壞習慣。她依然包容著，覺得是他壓力太大了需要合理地宣泄。她對他真的好，他一身酒氣地回來，她就給他燒水;他說累，她就給他按摩;他說餓，她就去做宵夜。朋友們都說，有這么個嬌妻，算是他的福氣。

她也對他說，我就是一朵白蘭花，希望帶給你無盡的香和溫暖。

有一天，她卻被冰凍了一般，再也暖不起來了。

那天中午，她經過一家飯店的時候，分明看見他正和一個妖艷的女子摟抱在一起。她沒走進去，流著淚跑回家。他怎么可以這樣對自己呢？不可以！

他的確是有了新歡。幾天后，他就和她攤牌了。他說，她能給我需要的一切，你不能，我不想再耽誤你。

后來，她去找他的朋友。從朋友那里得知，那個女人本是香港富商的情人，富商逝世后，就想找個小白臉，她有的是錢，頭一次見面，就給了他10萬。那一刻她的心碎成了餃子餡兒……怪只怪自己眼光不好，遇人不淑啊！

不久后，他和那富婆一起去了香港。

她回到了故鄉療傷。毛姆說一個人能觀察落葉，羞花，從細微處欣賞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樣。她是一個堅韌聰明的女子，知道該如何自救。負面情緒應該是一張用過就丟掉的紙巾，不應該緊緊攥在手里。既然真誠付出卻沒有結果，那么還不如就此別過，你若無情我便休。

后來在朋友的幫助下，開了家小公司，生意越做越火，她也買了車，買了房。白手起家憑借一己之力她努力工作，勤奮勞動獲得了富足安穩。只是這些，他都看不到。

3年后，她結婚了。新郎是她的老鄉，他們認識5年了。她知道他一直暗戀著她，可是她沒有接受。

他對她告白說，當第一眼認識你時，我就覺得你很獨特，你眼神里的那份寧靜和自信讓我印象很深。這幾年來我一直都關注著你。也許，你忽略了我的存在，我只是片綠葉，但我想，我這輩子就是來襯托你的美麗，用心呵護你的。我知道你喜歡白蘭花，所以在我住的地方，都栽滿了白蘭花，當我看到它們時，就猶如你在對我微笑一樣。

她輕輕地笑了。上天待她不薄，當她最失意的時候，一個真正寬厚的肩膀靠了過來。

在婚禮上她的丈夫說，讓白蘭花為我們作證，在漫漫的人生旅途中，我要讓我們的每一年都像這純潔的花朵一樣馨香，一樣詩意無限。

某個深夜，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過來。那邊一個聲音說：“我想你了，你還好嗎？在哪兒，我來找你……”一個久違的聲音在那邊痛哭流涕。

她笑了：“謝謝你，再見！下一世再見！”她沒有等他說完，迅速掛斷電話，拉黑了那個號碼。

她低下頭包餃子，是她丈夫最愛吃的芹菜蝦仁餡兒餃子。有些人驚艷了時光，有些人溫柔了歲月，她慶幸百轉千回之后遇到真正懂得珍惜，值得付出的人。

又半年過后，朋友來訪，突然幽幽地說，他托我給你帶了一些東西。那時她正在給自己的小女兒編麻花辮兒。她頭也沒抬說，不必了，過去了的就過去吧！

其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朋友欲言又止。

你見到的那個女孩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在國外經商多年。他之所以去香港是因為他得了一種罕見的怪病，他怕拖累你，所以聯合了所有人編織了一個謊言啊！和病魔斗爭了這么多年，他在一周前病逝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丈夫，那個在陽臺上修剪花枝的男人也抬起頭說。他多方打聽專門找到我，說把你托付給我，他知曉我對你的心意，確信我能給你幸福。他還讓我要在庭前栽種你最愛的白蘭花……

她捧著朋友遞過來的盒子，打開一看滿滿一盒子書信，都是他的祝福。她的淚一滴滴落下來……嘴里喃喃道：再見……下一世再見！下一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