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假離婚”釀就的悲劇

姚江 嚴麗揚

隨著房地產調控政策的不斷深入，許多城市掀起了離婚買房潮。夫妻們成群結隊地來到婚姻登記中心，嘻嘻哈哈地排隊辦理離婚手續，往日嚴肅莊嚴的婚姻登記中心儼然成了人聲鼎沸的菜市場。由于離婚與感情破裂、家庭矛盾無關，被人戲稱為“中國式假離婚”。

作為限購限貸政策之下夫妻買房環節中的一項“潛規則”，“假離婚”這一方式看似成本低又快捷，實則隱患眾多。上海的一對小夫妻“假離婚”后買好了房子，甚至也復婚了，看起來那么圓滿。結果還是打起了一堆官司，留下了一地此恨綿綿無絕期的雞毛。

弄虛作假“假離婚”規避二套房

2002年9月，上海姑娘馬元園與蘇州小伙兒鄭耀祖在大學校園里相識，很快墜入愛河。畢業后，他們定居上海，于2009年8月在上海登記結婚。2012年1月，女兒鄭樂音呱呱墜地。伴隨孩子的逐漸長大和房價的飛速增長，夫妻倆商量必須在上海買一套學區房。由于義務教育階段公辦中小學采取“就近入學”原則，可以進入優質中小學的學區房成了中國年輕父母的不二選擇，馬元園夫婦也無例外。

2013年9月，經過千挑萬選，他們選中了上海市閘北區（現已合并入靜安區）永和路1080弄某號602室，最終談定價格359.8萬元。9月22日，在準備簽合同時，卻發現了一個問題。按照當時的上海市房地產交易政策，居民家庭購買首套住房，首付款比例只要35%，如果是二套房，則首付款比例不得低于50%，且貸款利率也要上浮。夫妻倆工作沒幾年，手上沒有多少積蓄，且大部分錢已用于在鄭耀祖的老家蘇州買房。正是這套蘇州夫妻共有房讓他們準備購買的這套上海房成了二套房，35%的首付款已是東拼西湊，哪里再找得到這多出的15%首付款呢？就在他們糾結不已的時候，中介暗示他們可以“假離婚”，離婚之后蘇州房子歸一方，另一方就是無房戶了。兩個攜手走過了十多年的人都很自信和相信對方，不就是辦個假手續嗎？毫不猶豫，辦！兩人說好先離婚，以馬元園個人名義購買房屋，待辦理完房屋過戶手續后再復婚。

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合適的好房子要立即抓住。主意既定，當天，馬元園夫婦立即先付了兩萬元給602室房主許東、林雪純以鎖定房源，并以馬元園個人名義與他們簽訂了初步的房地產買賣居間協議，次日又追加支付8萬元，兩天合計支付購房定金10萬元強化鎖定。

2013年9月23日，鄭耀祖和馬元園來到上海市楊浦區民政局，辦理協議離婚手續。離婚協議的重點內容是把雙方婚后共同購置的蘇州房屋所有權歸男方鄭耀祖所有，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300萬元整。這樣，馬元園搖身一變成了無房戶。這樁協議離婚的事情，雙方均未告知各自父母、親友。作假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嘛！

然后，兩人著手籌集和匯合首付款。2013年9月24日，鄭耀祖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元園名下建設銀行卡匯入51萬元。11月1日，鄭耀祖再次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元園名下建設銀行卡匯入29萬元，共計80萬元。

一人買房，全家幫忙，鄭耀祖分別向叔叔和媽媽借款。2013年9月26日，叔叔鄭道真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元園名下建設銀行卡轉款50萬元，備注“借款”。9月27日，媽媽何卉蘭通過銀行轉賬向馬元園名下建設銀行卡轉款50萬元，備注“往來款”。

首付款準備妥當，馬元園立即于9月28日與許東、林雪純等人簽訂《上海市房地產買賣合同》，同時支付剩余購房首付款140萬元。接著，馬元園辦理了商業貸款157萬元和公積金貸款40萬元，并另行給付賣方12.8萬元。

10月2日，鄭耀祖在國慶節假日回到南京期間，向叔叔鄭道真出具欠條一份，欠條內容為：今借鄭道真人民幣伍拾萬元，用于購房。欠條署名鄭耀祖。

合計支付剩余購房款209.8萬元后，馬元園于2013年12月3日領取了上海市房地產權證，產權證登記的權利人為馬元園。

房產證順利地拿到了，“假離婚”的目的達到了，2014年2月8日，鄭耀祖和馬元園再一次來到民政局，辦理結婚登記，恢復婚姻關系。

>>東方IC供圖

弄假成真再離婚親人變敵人

一切看起來是那么完美無缺，可惜天不遂人愿，復婚之后的夫妻感情卻不復當初。

2015年6月，馬元園以感情破裂為由訴至法院，要求與鄭耀祖離婚。見馬元園去意已決，鄭耀祖也無心挽留，2015年6月18日，兩人在上海市閘北區人民法院法庭當場簽訂了自愿離婚的調解協議，但未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割。

鄭耀祖的家人在知道他們離婚了但未分割財產后，非常憤憤不平，上海房子的價值要遠遠大于蘇州房子，當初舉整個大家庭之力幫助買上海房子，沒想到這個“熊孩子”就這么輕易離婚了。木已成舟，大方向已經無法變更，但至少要把鄭耀祖叔叔和媽媽當初轉到馬元園卡上的各50萬元要回來。2016年6月，叔叔鄭道真和媽媽何卉蘭同時向法院遞交起訴狀，主張上述匯款是借給鄭耀祖和馬元園用于購買上海房屋所用，對鄭耀祖和馬元園離婚并不知情，要求鄭耀祖和馬元園共同歸還借款120萬元（含2014年6月鄭耀祖因購買車輛向叔叔借款20萬元）。

收到法院的應訴通知書后，馬元園氣不打一處來，立即開始了她的還擊。2016年6月20日，馬元園委托律師發送給鄭耀祖一份《律師函》，要求其按照當初在楊浦區民政局簽訂的《自愿離婚協議書》中支付300萬元的約定，支付剩余的120萬元款項。鄭耀祖一聲冷笑，氣憤地撕掉了《律師函》。

2016年9月，鄭耀祖收到了蘇州市虎丘區人民法院的應訴通知書。原來，馬元園把他告上了法庭，要求其支付剩余的120萬元款項。這一回，鄭耀祖不敢置之不理了，聘請了律師積極應訴。此后，先后開了三次庭，案件審理了一年多。在馬元園和鄭耀祖離婚后財產糾紛一案庭審過程中，何卉蘭和鄭道真要求鄭耀祖和馬元園共同歸還借款120萬元的訴訟經過兩審終審勝訴，法院于2016年歲末終審判決鄭耀祖、馬元園共同向鄭道真支付借款本金70萬元、向何卉蘭支付借款本金50萬元。據此，馬元園變更訴訟請求為：依法判令鄭耀祖向馬元園支付補償款220萬元。

而鄭耀祖認為，他和馬元園于2013年9月23日簽訂的離婚協議，完全是為了規避上海市房屋交易的首付款比例、貸款利率等政策規定，協議中的所有約定都不是雙方當時真實意思的表示。鄭耀祖轉賬給馬元園的80萬元，是為了購買上海的學區房，不存在馬元園所稱該80萬元為鄭耀祖支付給馬元園的離婚補償款。在與案外人許東、林雪純簽訂房地產買賣居間協議后，他們一直仍然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居住。他在庭審中表示：說白了，當時二人就是“假離婚”，就是為了買學區房辦個離婚假手續。離婚協議也是隨便寫寫的，協議書中“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300萬元整”的約定是在民政局工作人員建議下增加的，說房子歸我了，應該給女方一個保障。我認為，反正很快就復婚嘛，加就加唄。最后，鄭耀祖無奈地表示：我都不知道復婚后這個離婚協議書還有效力。

弄巧成拙法律不認可假離婚

這份于2013年9月簽訂的《離婚協議書》是不是雙方真實意思表示？上述協議書中關于財產分割的約定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特別是在馬元園與鄭耀祖復婚后又再度離婚時，這個約定是否仍然具有法律效力呢？虎丘區人民法院依法審理后認為，離婚協議是夫妻雙方權衡利益、考量利弊之后，圍繞婚姻關系解除而形成的一個有機整體，既包含關于婚姻解除、子女撫養的身份關系約定，也包含財產分割的協議。不論原、被告雙方辦理離婚是出于何種利益考量或者規避政策，原、被告于2013年9月23日簽訂的《離婚協議書》，系雙方自愿前往上海市楊浦區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時簽訂，所有內容系雙方協商一致確認，程序合法、有效。鄭耀祖亦未能提供相應證據證明《離婚協議書》存在被脅迫等可撤銷的情形。

綜上，蘇州市虎丘區人民法院指出，對于鄭耀祖主張上述離婚協議并非兩人的真實意思表示，只是為了購房時規避上海市房產交易過程中首付款比例、貸款比率等規定而辦理的“假離婚”的意見，法院不予采納，該《離婚協議書》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確認。原、被告雖于2014年2月8日在上海市閘北區民政局再次登記結婚，后于2015年6月18日經由上海市閘北區人民法院調解離婚，但婚姻關系變更中未涉及財產分割，故2013年9月23日簽訂《離婚協議書》中關于財產分割的約定，對雙方仍具有法律約束力。現馬元園主張鄭耀祖繼續履行離婚協議書中約定的補償義務，本院予以支持。馬元園認可鄭耀祖于2013年9月24日、2013年11月1日通過銀行轉賬向其名下建設銀行卡匯入的80萬元系償還300萬元的補償款，馬元園要求鄭耀祖支付補償款220萬元的訴訟請求，本院予以支持。

近日，虎丘區人民法院判決如下：被告鄭耀祖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支付原告馬元園220萬元補償款。

近年來，離婚前“假戲真做”離婚后“假戲成真”的案例并不鮮見，財富劇增引起家庭不和的現象也大量存在。物質財富確是家庭幸福的支撐，但金錢數目與婚姻幸福之間并不成正比。若是追求物質的欲望太過強烈，或將顧此失彼，還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本案就是一個鮮明的警示。

（文中人物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