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囪遍地

東北現象是目前社會比較關注的話題。但對于老工業基地文化研究，學界關注度似乎還不夠。關鍵問題是對老工業基地文化概念理解不夠。隨著東北老工業基地步入衰落期，成堆的分析數據，各種認知理解鋪天蓋地而來，令人茫然。在這里，我不想談老工業基地的興衰問題，只是想通過幾個齊齊哈爾老建筑，反思老工業基地文化浮沉。

群英樓

如果有人問，上個世紀后半段，東北各大城市最壯觀的景象是什么？我以為，遍地林立的大煙筒還不是重點，最令人震撼的是每到上下班時間馬路上自行車車大軍。那情景，到現在想起來還令人嘆為觀止、熱血沸騰！

從1946年齊齊哈爾光復開始計算，到上個世紀90年代，經過半個世紀的建設和發展，齊齊哈爾工業領域涉及28個行業系統，上千家企業，形成以裝備和食品為主體，以化工、冶金、造紙、建材、紡織、醫藥、電力行業為骨干，以國家、省高技術產業化示范工程為先導的門類齊全工業結構體系。當時，夠點規模的企業都辦起了自己的社會：醫院、學校、幼兒園、文化宮、圖書館、浴池、招待所，等等。伴隨市場經濟的興起，各個企業還辦起三產。當年的企業特別是國有大型企業是人們追捧的目標，有的人不愿意在機關工作，而是到企業謀職：工資多，福利好，什么都能分配，什么都免費或低價，包括洗澡。企業人養成優越感，儼然獨立王國。久而久之，形成一種特別的文化現象。

今天反思，老工業基地有好的一面：大國工匠精神，班組精神;也有不好的一面：大鍋飯，大幫哄，大家拿，拿大家，等等，不一而足。

當年是計劃經濟，往往憑票供應。齊齊哈爾的大型商店，除了著名的一百、二百、聯營，最牛的莫過于群英樓了。

“群英樓”一一群英百貨商店的簡稱，位于齊齊哈爾市區南部向陽地帶。店名稱來源于1958年在北京召開的全國群英會，原名群英百貨商場，后改為群英百貨商店，新華商店，成為我市商業戰線的一面旗幟。省委書記和各級領導多次視察群英百貨商店，名氣和影響超出商業范圍，成為一個品牌、一個地名、一個城市坐標。

然而，大概從2003年起，群英樓被晾在永安大街與安順路交叉口，成為爛尾樓。

2010年9月的一個早晨，我剛剛學習駕駛技術。車行永安大街與安順路拐角，自覺不自覺的向群英樓望了一眼。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嚇了一跳，殘垣斷壁和停留在附近的鏟車無聲的告訴我：群英樓不復存在！又一個擁有時代氣息的建筑被“安樂死”。當時，我并不知道群英樓是否被列入文物保護建筑范圍。

計劃經濟時代，每每接近下班時候，群英樓里熙熙攘攘，小二樓擁擠不堪，特別熱鬧：有拿著布票扯花布的老太太，有拎著醬油瓶子打醬油的小媳婦;還有踮著腳尖抻著幾分錢買糖球的小泥孩……我曾經進過群英樓3次，第一次恍惚是上個世紀80年代末，在二樓的服裝鞋帽區逛過，那時，客流已經很少，自由市場奪去了國營商店的許多客源;第二次是我上班后的1995年左右，群英樓還叫群英樓，但商店稱為新華商店。部門辦福利，在群英樓后面的倉庫取的罐裝啤酒飲料;第三次大概是前年，這里已經是垃圾站，我特意進去探看，只見里面垃圾成堆，無處下腳，似乎旁邊還開著一家經營隔熱材料的小店，店主們對我的到來充滿了警惕，于是乎我很快逃了出來……

當時我就曾經為群英樓的命運憂慮：這樣一座占地面積千余平方米，因年久失修而隱患多多的老建筑，是否能夠保存下來，成為一個時代的見證？如果保存下來，將當作何用？怎樣維護？如果我們的財政是富裕財政，也許這都不是問題，但偏偏齊齊哈爾的財政是吃飯財政，投入較大資金去維護一座不足百年的建筑，幾乎是癡人說夢。就是在這樣一個心結下，我似乎得了一個心病，每到群英樓就提示起我的憂慮，后來蔓延到不只是顧及她，還顧及起其他所有上個世紀中葉的老工業基地時期的建筑來。

工人文化宮

說起我擔心的齊齊哈爾市內50年代建筑，所剩已經寥寥無幾。大光明商店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一把火燒掉了;老一百也火燒于大光明之后，且是我親眼所見;聯營公司外包裝幾經裝修，已經看不清當年的模樣;一食品，二食品，三食品相繼拆掉，成為現在的建設銀行，海關大樓和尚城國際綜合樓。如果說市內還能有讓大家耳熟能詳的50年代標志性建筑，那么齊齊哈爾人會發出同一個聲音：工人文化宮。

工人文化宮舊址原在龍沙區勝利二街二號，1948年叫解放劇場，即后來的新華書店計劃發行部。1950年遷到光復街公園二號門的現青少年宮舊址，后來稱老文化宮。1956年，齊齊哈爾市政府將“九一八國恥紀念碑”（原日偽時期的“忠靈塔”）爆破拆除，在原址上建造起占地面積約30，000平方米的齊齊哈爾市工人文化宮，并于1959年建成。很長一段時間，人們稱其為“新宮”。1959年4月7日工人文化宮再擴建工程破土動工，在主樓北側增建文化宮大劇場，在工人文化宮廣場建大型露天舞廳。工人文化宮開展的各種文化活動十分活躍，每周舉辦4次舞會，節假日在工人文化宮廣場舉辦大型露天舞會。

新的工人文化宮給全市人民帶來了新的文化生活，各種匯演、比賽接連不斷，國內外專業文藝團體紛紛來文化宮演出，國內著名演奏家、歌唱家、舞蹈家、曲藝家等很多人都在工人文化宮大劇場舞臺演出過優秀節目，文化宮劇場是當時齊齊哈爾最高文藝殿堂。

工人文化宮前，是面積宏大的廣場，許多人已經記不清在這里集會過多少次了。在21世紀之初的若干年里，因沒有會展中心，每到夏季，這里成為集貿市場，為綠色食品博覽會服務。

工人文化宮由主樓、北翼大劇場、南翼體育館組成。當年，大劇場內除日常放映電影外，市級重大會議和大型文藝演出也在此召開和舉辦。體育館設備齊全，可供各種球類項目比賽以及武術、雜技等演出。正中的文化、會議、圖書設施一應俱全。在建成后的近50年時間里，工人文化宮成為全市干部職工學習和文體活動最豐富的場所。有的人說，她像一塊吸鐵石，吸引著無數市民來此休閑娛樂。我本人就曾在此參加過體育比賽、看過電影、參加組織過會議。

以齊齊哈爾市工人文化宮為主導，齊齊哈爾形成了文化宮群體。北三區名聲在外的有建華廠文化宮、車輛廠文化宮、鐵路文化宮、和平廠的火星文化宮、機床廠的一廠、二廠文化宮、電業文化宮和各企業的俱樂部不計其數。碾子山有華安廠文化宮，富拉爾基有重機廠文化宮、鋼廠文化宮、熱電廠文化宮、富紡文化宮等眾多文化宮。各廠礦、企業都建了自己的文化宮，并且都組建了具有一定專業水準的職工業余文藝團體，群眾文化活動非常活躍，為齊齊哈爾人民的精神文明建設建立了歷史的功勛，創建了以文化宮為主體的文化品牌。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因一直使用而沒有大修，工人文化宮幾乎無一例外存在線路老化等安全隱患;隨著工業衰退，工人文化宮的文體活動逐漸暗淡;也是隨著時代的變遷，人們的休閑娛樂方式的多元化，那種為購一張電影票而排隊甚至大打出手的景象成為過去，工人文化宮蕭條起來。2004年前后，工人文化宮因存在電線線路老化等安全隱患被責令整改。有關部門一度曾經動議開發這個黃金地段，但遭到市民，特別是老一輩齊齊哈爾人的強烈反對。當年建設這座建筑的時候，百姓曾經集資，每人5元;建成以后，帶給大家無限的回憶;建筑質量本身無可挑剔，只是維修就可以解決的問題，難道非要去毀滅？因此，當時選擇了維修。維修資金投入以后，工程時斷時續，許多維修資金似乎打了水漂。

恍惚記得，2013年、2014、2015年是決定工人文化宮命運關鍵之年。相關會議一度讓與會人員表決工人文化宮的去留。當時，市級領導之中，只有時任市政協副主席、市總工會主席高景洲明確提出不支持拆扒意見。個別職能局負責人也表態不支持拆扒，希望修繕。然而，這并沒有阻礙會議拆扒決定的形成。后來，由于種種原因，工人文化宮改造方案演變成另外一個方案：原貌不動，內部改造。幸甚，高景洲主席成為改造的主導者！2017年年初，齊齊哈爾市兩會在工人文化宮大劇場舉行！

工業遺產

2017年11月，一則題為“富拉爾基又出名了！成為10個國家工業旅游示范基地之一，全省唯一！”的帖子引發各界，特別是歷史文化界的關注。

聚焦一重，我們發現，“國家工業游示范基地”可以擴展到整個富拉爾基區。

這里有周恩來總理譽為“國寶”的中國一重型機械集團和“掌上明珠”的北滿特鋼集團，有被譽為“新中國電力工業搖籃”的發電廠，有彭德懷元帥曾考察、休息過的黑龍江化工廠及富拉爾基紡織印染廠等;有全省實施國家“一五”時期重點建設項目留下的唯一舊址，具有較高歷史價值的中央建筑工程部直屬公司舊址;俄式建筑風格的北滿鋼廠幼兒園舊址;有14棟具有紀念意義的蘇聯專家別墅群;有區史記載唯一的全國重點大學東北重型機械學院主樓舊址、圖書館舊址和9棟附屬建筑等。

除了這些工業旅游項目，富拉爾基區域有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老龍頭遺址;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罕伯岱古城址;有考古專家已經連續發掘四年的省級文保單位洪河遺址;有58處（棟、幢、座）典型的俄式建筑風格的富拉爾基區中東鐵路建筑群;鐵路俄式菜窖舊址;有民國時期的公園民國民居、大華民國錢莊舊址等。

2006年，齊齊哈爾市政府開始申報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申報名城的5個條件中，必須有2個以上歷史文化街區。在申報文本中，主要體現了6個歷史文化街區：

1、昂昂溪區羅西亞文化大街歷史文化區;

2、建華區文化路歷史文化街區;

3、富拉爾基區和平路歷史文化街區;

4、龍沙區民意路歷史文化街區;

5、富拉爾基區黎明路歷史文化街區;

6、富拉爾基區文匯路歷史文化街區。

文本材料中也提到了南局宅歷史文化風貌區、龍沙公園歷史文化風貌區、北鋼甲區住宅小區歷史文化風貌區、中東鐵路三角地歷史文化風貌區、東盛侵華日軍舊址歷史文化風貌區等。其中，有四個街區屬于老工業基地遺存。

在傳統裝備工業走向衰落的時代，如何盤活這些存量資產？就此，2012年12月20日，我曾經撰寫過《關于保護上個世紀五六十年優秀建筑，發展我市旅游產業的建議》，作為提交市政協大會發言，核心建議是保護老工業基地遺產，煥發生機與活力。

目前，我市上個世紀50年代以來的建筑成批量集中在大型裝備工業企業。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工業數字化進程，老車間、老式機床、老式工具、老式生產方式在逐步淡出生產領域。因此，建議以富拉爾基區、東北第一重型機械廠廠區及廠辦社會、家屬區為核心，構建“國家級老工業遺產基地”，“國家級工業博物館”項目，以充分展示國家一五時期以來工業成就，展示工人階級風貌。

鑒于越來越多的影視劇團隊紛紛選擇一重作為工業題材影視劇拍攝場地的實際，預測今后此類題材市場前景，建議立項“國家級工業題材影視基地”，以此成為宣傳齊齊哈爾市的特色窗口。毋庸置疑，富拉爾基區具備全域工業旅游特征。 2017年12月20日，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布第一批國家工業遺產名單，遺憾的是，一重集團不在其列。

記得1986年9月，東北師范大學歷史系大一開學不久的某一天，思政課上，龔教授讓大家描述一下自己的家鄉。來自沈陽市的同學陳堯自豪地說，我們沈陽有全國最高的180米大煙囪。當時，我們這些從農村出來的學生對此充滿了驚奇，確實沒見過。但我知道，富拉爾基的煙囪最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