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文 于增艷 ,2 林丹華
(1 遼寧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大連 116029) (2 齊齊哈爾醫學院精神衛生學院,齊齊哈爾 161006)(3 北京師范大學發展心理研究院,北京 100875)
心理彈性(resilience)作為積極心理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與心理健康密切相關,是預測心理健康的重要指標(彭李, 2012)。近十年來,心理彈性研究已引起了心理學、發展心理病理學、社會學、生物學,甚至認知神經科學領域學者的關注,尤其是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關系已經成為不同學科領域研究的熱點(Hu, Zhang,&Wang, 2015)。
但目前心理彈性的定義并不完全一致,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第一類強調心理彈性的品質。即在長期壓力或逆境下個體表現出的一種良好的個人品質或能力(劉文, 劉娟, 張文心, 2014;Ong, Bergeman, Bisconti, & Wallace, 2006);第二類強調心理彈性的過程。即在面對應激性或長期生活壓力(如父母離婚、家庭經濟困難等)時,個體所擁有的保護因素與壓力事件相互作用而較少或未受到消極影響的動態過程(王麗霞, 2016;Harvey & Delfabbro, 2004),可以說心理彈性保護和促進了人一生的發展;第三類強調心理彈性的結果。指的是創傷經歷并沒有使個體一蹶不振,而是創傷后表現良好的復原情況(Fergus &Zimmerman, 2005)。心理彈性的定義不同導致操作定義和測量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相關研究的比較和評價,也無法進行元分析研究(Hu et al., 2015)。目前實證研究采用第一類定義居多,因此本研究采納心理彈性作為個人品質的定義。 積極應對方式和積極情緒是心理彈性作為品質的有效組成部分,它們可以有效減少抑郁的危險并促進個體繁榮,同時也可以對抗、緩沖將來一系列的不利處境帶來的消極影響(Fredrickson,Tugade, Waugh, & Larkin, 2003)。
大量研究表明心理彈性受到的影響因素是多樣的。如心理彈性會隨著年齡發生變化。在人的一生中隨著個體和文化因素的改變,心理彈性會發生修正改變,尤其是70歲以后影響更加明顯(Rothermund & Brandtst?dter, 2003; Gillespie,Chaboyer, Wallis, & Grimbeek, 2007)。另外,一項關于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BDNF)Val66Met多態性的元分析研究發現,心理彈性作為保護因素對男性的抑郁產生明顯的調節作用,但對女性的影響卻沒有顯著效應(Verhagen et al., 2010)。除了年齡、性別等影響因素外,心理彈性還受到遺傳、生物、心理、家庭、社區、社會等因素影響,以及在特殊不利處境下它們之間的交互作用(Norris, Stevens, Pfefferbaum, Wyche, & Pfefferbaum,2008)。因此,有研究者(Davydov, Stewart, Ritchie,& Chaudieu, 2010)假設心理彈性是一個生物-心理-社會多水平的模型結構,它類似于身體免疫系統,可以綜合內外部資源,通過多水平防御機制保護個體的心理健康水平免受處境不利帶來的消極影響。
心理健康是個體適應和發展的重要組成內容。隨著積極心理學的發展,Suldo和Shaffer(2008)提出心理健康的二因素模型,更加全面和準確地評價心理健康。這個模型認為心理健康應該包括心理健康負性指標的減少或消失(如抑郁、焦慮等消極情緒)和正性指標的呈現(如主觀幸福感、積極情緒等)。因此,心理健康的測量和評價應該包括正性和負性兩方面指標。但當前關于心理健康實證研究中,心理健康操作定義有的定義為情緒、認知、行為等負性指標(Hjemdal, Vogel,Solem, Hagen, & Stiles, 2011; Ng, Ang, & Ho, 2012)或直接用SCL-90進行測量(彭李, 2012),有的定義為主觀幸福感、積極情緒等正性指標(Rani &Midha, 2014),較少進行綜合全面界定,并且心理彈性與兩種指標各自相關研究結果也不完全一致(朱清等, 2012; 牛更楓, 范翠英, 周宗奎, 田媛, 連帥磊, 2015; 王永, 王振宏, 2013)。
目前,大量研究已表明了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存在密切聯系,心理彈性通過三個機制對個體心理健康產生影響(Davydov et al., 2010)。第一,恢復機制。一些研究者描述經過壓力后,心理彈性會使個體快速有效地恢復最初的情緒、認知狀態,就如同病原侵入個體后身體自動恢復機制。在某種程度上,心理彈性的恢復機制對心理健康影響最大。第二,保護機制。心理彈性作為保護機制,類似于免疫力的屏障作用,它可以使個體在面對處境不利時保持原有的健康水平;第三,促進機制。這個機制主要是集中發展有利資源,使個體通過更多的積極體驗促進心理健康。需要強調的是沒有經過任何挫折經歷,非常貧瘠的心理環境將會減少個體的心理彈性,而過于嚴重的創傷經歷也將導致個體以較弱的心理彈性面對將來不利處境。所以,有效的心理彈性需要個體保持消極經歷和積極經歷自身的平衡。
目前,國內研究大多是關于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關系的實證研究,并沒有使用定量回顧方法大規模、系統地分析已有研究結果;國外研究關于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元分析研究也不多見,且存在一定局限性。如Hu等人(2015)通過元分析探討了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關系,發現處境不利可以調節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但所選擇元分析的樣本文獻基本上都是國外研究,缺少本土化研究特點。西方所界定的處境不利大多數是基于遭遇的創傷性生活事件,如地震、身體重大疾病等;而留守兒童青少年、流動兒童青少年、特困兒童青少年在國內處境不利群體中占較大的比例。另外,有研究采用元分析方法探討老年人的心理彈性與抑郁之間關系(Wermelinger ávila, & Lucchetti, 2017),但未見到對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抑郁等情緒問題之間關系進行定量系統分析。
研究試圖采用元分析方法探討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以及影響兩者關系的調節變量,研究群體以兒童青少年為主。通過元分析技術,不僅可以整合多項研究成果,有效降低單一研究結果中存在的測量誤差和抽樣誤差,并且可以基于大量研究成果的定量回顧和綜合分析技術,有助于識別心理彈性對心理健康不同指標的影響程度,以期為兒童青少年積極發展提供一定的指導價值,尤其是處境不利群體心理問題的預防與干預。具體來說,采用元分析技術回答以下兩個的問題:第一,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不同心理健康指標之間關系的密切程度; 第二,群體類型、結果類型在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之間的調節作用。
全面搜索相關文獻,采用兩種策略分別獲得中英文相關實證文獻。首先,使用CNKI數據庫、萬方數據庫和中國優秀碩博學位論文數據庫搜索截至到2017年8月有關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中英文文獻。以(心理彈性或心理韌性)和(心理健康、抑郁、焦慮、消極情緒、主觀幸福感、生活滿意度、積極情緒)為關鍵詞。此外,也在谷歌學術中以相應關鍵詞進行補充搜索,搜索到39篇相關文獻。其次,通過PubMed,PsycARTICLES和ProQuest 博碩士論文全文數據庫,對2017年8月以來有關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英文文獻進行了搜索。以psychological resilience或resilience,還有mental health, depression,anxiety, negative mood, subject well-being, life satisfaction, positive mood等為關鍵詞,同時也在Google Scholar中進行補充搜索,搜索到18篇相關文獻。
按照以下標準來決定搜索到的相關研究是否納入元分析:(1)必須是報告了數字結果的實證研究,綜述性研究和元分析被排除。(2)文獻中必須報告了心理彈性(心理韌性)與心理健康(正性和負性指標)關系的相關系數。(3)文獻中報告群體年齡范圍是7~22歲,其它年齡群體排除。(4)文獻中涉及的調查數據不能重復,若以同一份數據發表兩篇以上的論文或以不同形式發表,只納入其中一篇文獻。根據上述納入標準篩選有效文獻,其中中文文獻符合要求的有15篇,英文文獻12篇,最終得到文獻27篇42個獨立效應量。
對納入元分析的文獻進行如下編碼:文獻信息(作者名+文獻時間),樣本的數量,群體類型(處境不利群體和正常群體),結果變量類型(負性指標和正性指標)以及效應量。心理健康的衡量指標包括積極和消極兩類,本研究中積極指標為主觀幸福感、生活滿意度等積極情緒;消極指標為抑郁、焦慮等消極情緒。
本研究中的27篇文獻主要報告了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相關系數(r),可以選用CMA 2.0(comprehensive meta-analysis2.0)專業版軟件進行元分析。主要采用Cochrane Q對效果量進行異質性檢驗,計算I2值。當I2≥ 75%提示存在實質性的異質性(Huedo-Medina, Sánchez-Meca,Marín-Martínez, & Botella, 2006)。此時應選用隨機效應模型更加合理。一般通過采用漏斗圖(funnel plot)、Classic Fail-safeN檢驗與 Egger’s檢驗等方法來評估元分析的發表偏差。
針對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不同指標的關系進行異質性檢驗,結果見表1。從表1的結果來看Q檢驗是顯著的,并且I2>75%,表明元分析中所有研究的效應量存在實質異質性(Huedo-Medina et al., 2006),同時也表明選定以隨機效應模型來進行元分析是準確的。

表 1 效應量異質性檢驗結果
首先,通過漏斗圖來檢查元分析的發表偏差。從漏斗圖來看,涉及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研究文獻較均勻分布于總效應量兩側,這一分布特點表明針對兩者關系的研究可能不存在發表偏差。由于漏斗圖只能從主觀定性的角度初步檢查發表偏差,為了更準確的檢驗發表結果,需進行失安全系數法(Classic Fail-safe N)與Egger’s回歸法檢驗,結果見表2。從Classic Fail-safe N 值來看,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研究需要再納入大量(>5000)未發表的研究報告(特別是陰性結果的研究)才能使本次元分析結論發生逆轉,分析結果較穩定;且從Egger’s回歸法檢驗的結果來看,回歸方程的截距與 0不存在顯著差異,即涉及兩者關系研究不存在嚴重的發表偏差。

表 2 發表偏差檢驗結果
通過元分析研究表明,共有16項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正性指標關系的效應量,被試總數為5573,兩者整體相關系數為0.47。共有26項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負性指標關系的效應量,被試總數為20338,兩者的整體相關系數為-0.38。可見,從總體上檢驗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具有中等程度相關。其中,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正性指標的關系更加密切(p<0.001)。結果見表3。

表 3 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隨機效應模型分析結果
分別檢驗被試的群體類型(處境不利群體和正常群體)、結果變量(抑郁、焦慮和其他消極情緒)對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調節作用,結果見表4。
從調節效應分析的結果來看,在正性指標中,群體類型可以影響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Qb=5.04,p=0.025),處境不利群體在兩者關系上的效應量更大;但在負性指標中,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關系上,群體類型的調節作用并不顯著。另外,在負性指標中,結果變量可以影響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Qb=7.49,p=0.024),其中抑郁情緒問題對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影響最大。

表 4 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調節效應分析結果
研究通過元分析技術來整合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不同指標的相關研究,以期探討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對心理健康不同指標的影響,從而全面了解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關系。
研究結果表明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正性指標存在顯著的正相關(r=0.47,p<0.001),與心理健康負性指標存在顯著的負相關(r=-0.38,p<0.001),并且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的正性指標聯系更緊密,相對于心理健康負性指標表現出更強烈的影響(p<0.001)。這與以往的研究結果是一致的(Hu et al., 2015),證明了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積極心理健康指標存在密切聯系。正如Davydov等人(2010)提出心理彈性三系統機制模型,即心理彈性是通過減少傷害、保護不受消極影響以及提高解決問題的能力對心理健康產生影響。可見,心理彈性不僅有助于減少不利處境所帶來的抑郁、焦慮等消極影響,同時對培養兒童青少年積極穩定的心理健康狀態也具有重要意義。但由于研究中引入元分析的文獻都是橫斷面研究,在對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做出因果推論時要慎重。
在兒童青少年積極發展的影響因素中,相對于社會支持等外部因素,心理彈性能夠相對穩定地預測一個人的心理健康積極指標,甚至兩者之間也會呈現出劑量-反應關系。故心理彈性強的個體會表現出更多地優勢和潛能,而心理彈性較差的個體則需要心理輔導工作者給予更多的關注(Hu et al., 2015)。另外,隨著發展系統理論和優勢視角理論逐步成為兒童青少年研究和實踐服務領域的主導性的理論框架,發展心理學研究開始持青少年積極發展觀(positive youth development, PYD)。PYD 的核心觀點是將個體的優勢和潛能視為發展的基礎,重視人與環境的關系,更加強調兒童青少年在家庭、學校、社區、甚至國家制度文化等多重背景中積極發展(常淑敏, 張文新, 2013)。可見,心理彈性預防與干預研究計劃要與社會支持等外部保護因素相結合,才能真正全面促進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積極發展。
研究將群體類型、結果類型等影響因素看作是調節變量,探討其對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關系的調節作用。
4.2.1 群體類型的作用
研究分析發現群體類型是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正性指標關系的調節變量,其中處境不利群體比正常群體在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正性指標關系上表現的更密切(p<0.05)。這個結果與Hu等人(2015)研究結果部分一致,即群體類型在心理彈性和心理健康正性指標的關系上存在調節作用。這也從一定程度上表明適當的處境不利環境有利于心理彈性的發展,進而促進個體主觀幸福感、積極情緒等心理健康正性指標的發展。
幾乎所有人都擁有心理彈性品質特征,當他(她)面對處境不利時就會充分展示出來,也就是說,心理彈性作為一種品質既包括天生的也包含后天受環境影響的成分,因此,適當的暴露在處境不利的環境可能是心理彈性發展的重要影響因素,是調節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的重要變量(Hu et al., 2015)。正如研究表明(Schulz et al., 2014)許多兒童青少年盡管經歷了不利處境,但仍表現出較少甚至沒有受到長期心理危害,其重要原因是心理彈性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保護作用,它是驅使個體面對處境不利環境時能夠成長的防御機制,體現了心理彈性被看作一個動態的過程,這個過程包含了兩部分結構:適當暴露在處境不利的環境和積極適應。
4.2.2 結果類型的作用
消極結果類型(焦慮、抑郁、其他消極情緒)也是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負性指標之間的調節變量。也就是說,相對于其他心理健康負性指標,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抑郁情緒障礙存在更密切的聯系(p<0.001)。這可能是因為兒童青少年是一個敏感發展時期,這個階段與抑郁情緒障礙首發的時間比較接近,關系也更加密切(La Rocque, 2011)。所以在這個階段相對于其它心理健康負性指標,心理彈性的預防與干預可能會對兒童青少年抑郁的減少和消除產生更重要的影響。另外,大量實證研究表明心理彈性和抑郁存在顯著的負相關(Fossion et al., 2013; Hjemdal et al., 2011),在某種程度上心理彈性可以看成是減少兒童青少年抑郁的保護因素。
另外,本研究沒有考慮到被試群體的性別、年齡等因素,這些變量也可能會對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之間關系的效應產生影響,需要進一步探討。
元分析研究發現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之間存在密切的聯系,尤其是心理彈性對心理健康的正性指標的影響更大。另外,群體類型和結果類型可能調節兒童青少年心理彈性與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