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原是我妻子張啟蓉撰寫(她是上海戲劇學院戲文系副教授),但她還沒有寫完就因病住進了醫院,誰知住院八個多月竟不幸逝世,享年75歲。我含熱淚將它寫完,以我的口吻。
如果說戲劇創作是我們的夢想,那么,在追夢的過程中,我們卻有不同的道路。1952年我16歲時就進工廠做電工,四年后考取了中央戲劇學院華東分院(后改為上海戲劇學院)的表演系。當時國家規定工人考進大學,在學習期間可領取原工資70%,我當時六級電工工資是81.3元,我學習時每月可拿到57元。畢業后可恢復原工資。于是,我脫下了工裝,告別了工友,進入這所培養戲劇人才的高等學府,經四年學習于1960年夏季畢業。畢業前的春節,學院組織我們表演系和舞美系畢業班師生組團去福建前線慰問演出,在與“敵島”金門一水之隔的陣地上,我根據“8·23”炮戰中犧牲的戰士事跡,即興寫了《安業民頌》大型詩歌,由我們班集體朗誦演出,每次演出我們和當地的軍民哭聲一片。在“寫前線、演前線”的號召下,由陳耘老師構思的《英雄小八路》和本人構思的《鋼人鐵島》兩個題材被選中;領導決定《鋼》劇由原構思者的我和飾演女主角的同學以及班上一名共產黨員組成戰斗小組,該劇也成為了上戲60屆畢業公演劇目,受到領導和觀眾的歡迎。正是這個戲改變了我下半生的命運,使我這個學表演的學生從此走上編劇道路。我被分配留在學院的實驗話劇團(后改為上海青年話劇團)當編劇,由上海文化局領導。一位分管我們的女副局長對各院團從大學畢業來的年輕編劇訓話:“為了貫徹毛主席的《講話》精神,你們的任務不是寫劇本,而是長期地、無條件地到工農兵的火熱斗爭中去,深入生活、改造思想。”會上有位年輕編劇問:“如果我已經孕育了劇本呢?”“打胎!”女副局長的回答卻引來一陣哄笑。但此后的五六年間,我們一直被趕到農村,種田,參加“四清工作隊”,斗別人(“四不清干部”),被人斗(“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相互斗(“斗私批修”“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后又轉戰工廠搞“四清”,直到1966年的“文革”來臨。
我妻張啟蓉的路與我完全不同,她比我小七歲,她是1959年考進上海戲劇學院首屆戲劇文學系的。她因三歲時喪父,家里只剩下她和媽媽、哥哥三人,她哥考取哈爾濱工學院,畢業后分配到他夫人所在地大連工作。她于1963畢業,領導考慮她家的實際情況,原考慮畢業分配在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當時要抓階級斗爭,她的大伯父在香港有海外關系,因此她不能分配到“機密”單位電臺。院領導考慮到我和她是愛人關系,征求我意見,但青話和文化局以及宣傳部領導都表示,對我“不能放”。最后學院領導決定:將張啟蓉暫調杭州,三年后再調回上海。我送她到杭州時,正好碰上浙江省成為全國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試點省之一,她和全國各地來的三千多名大學生,先經過兩個月學習,再分到各縣參加農村“四清”工作隊。兩年后,她總算回到浙江省文化局劇目工作室工作,然而又碰上“文革”開始,根本無法落實“調回上海”的承諾。1969年底我們的女兒即將誕生,我去杭州把我妻接回上海。焦晃等朋友同事到我家喝過女兒誕生雙滿月喜酒后的第三天,我就被駐劇團的軍宣隊工宣隊抓了起來。理由是說我對這場“文革”想不通、看不慣。所謂我的一些“黑話”被定為“惡毒攻擊林副統帥和偉大旗手”,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就這樣,我被抓進了監獄。后來林彪自我爆炸,我才“僥幸”未死,被判刑五年,勞改三年。前后在監獄等于一個抗戰期。說實話,關在牢里,比外面的親人好過得多,大不了是挨打、受辱,親人們為我所受的牽連之罪才更難受。最難熬的挨餓,饑餓24小時不放過你,我本來160斤的漢子,在看守所被關了兩年零四個月,判刑時僅剩下70斤。在監獄除了獄警外,牢內都是“犯人”,大家“腳碰腳”,即使被槍斃,也只是一個人承受。而我的家屬更慘,我那位年過七旬的老母親,從清早到黃昏拄著拐棍站在弄堂口,盼望兒子歸來,終于中風倒在路邊,造成癱瘓。而我的愛人張啟蓉作為反革命家屬,從此跌入了苦難的深淵。
以下是她的回憶文字: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我突然接到青年話劇團工宣隊打來的電話,讓我立即去團部。可當我走進團部時,這位頭頭的第一句話即讓我五雷轟頂,自己的丈夫居然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已經被逮捕!天哪!“反革命”怎么可能套在他的頭上?我眼前一片漆黑,腦子里嗡嗡地回響著“反革命”三個字,只能任憑淚水悄悄地往下淌。走出“青話”時,原本紅日當頭的天空突然飄起雪花,但我渾然不覺,直到頭發濕透感到發冷,腦子才清醒過來。遠處一輛卡車緩緩開來,車上的“反革命分子”低頭彎腰,胸前掛的牌子不停地晃著,兩邊的造反派死命地抓著他的胳膊,高呼著“打倒反革命”的口號,路人說是去執行“槍斃”的。當時正是“一打三反”運動高潮,走在路上隨時可見這樣的情景。我無力地坐在馬路邊,不知如何向在家里急等的兩位老母親交代,更不知今后的路該怎樣走下去。當年的情景如今還歷歷在目,這些只有在影視劇中才會出現的事,卻真真實實地發生在我的身上,讓我終生難忘!
成了反革命家屬的我,帶著襁褓中的嬰兒和花甲之年的母親回到杭州,把家搬進“斗批改干校”,與所謂的“牛鬼蛇神”(當時浙江文化局的領導和所謂有問題的同志)為鄰。不久“四個面向”政策下達,“斗批改干校”的學員們面臨著下放農村,回原籍(縣城)、進“五七干校”等“出路”。我被分配到與上海毗鄰的山村,插隊落戶自食其力,理由是與正在服刑的丈夫靠攏。產后我遭此沉重的打擊,身子極虛弱,母親年老多病,未滿周歲的孩子正在出麻疹,這樣的“出路”對我來說,是“死路”一條。后來在老領導們(那時他們尚未被“解放”)的暗地幫助下,在同事們的支持下,費盡周折終于在最后一刻,爭取到去“五七干校”(喬司勞改農場)的名額,總算保住了一家三代人的性命。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在農場超負荷勞動,努力接受“改造”,住的是勞改犯住的陰暗潮濕的屋子,喝的是流過白骨裸露的墳堆的水(后因學員們的強烈抗議,省里才撥款讓我們自己造了蓄水池);母親則一人帶著幼小生病的孩子在杭州艱難度日,受盡欺壓凌辱,甚至連吃飯都很難。林彪垮臺后,學員們回原機關工作,我因愛人已被判刑只能下基層,去了浙江省圖書館。以后老干部被“解放”結合進領導班子,我才回省文化局搞文藝編輯(因“身份”問題我仍無資格回劇目工作室從事創作)。在那將近八年的“反革命家屬”生涯中,我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希望,更談不上什么理想,只為一家人活命而拼死掙扎著。我特別感謝我的母親,是她無私的愛和堅強的意志支撐著我,伴我度過艱難困苦的八年時光,將襁褓中的嬰兒撫養長大。
如今我已不想再回憶那苦難的歲月,那令人心碎的點點滴滴。總之,我盡嘗了“人生百味”,體會到什么是“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什么是“心在滴血”“眼淚往肚里流”,但是我也體會到“人間自有真情在”。于是我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幕“雪中送炭”的場景:在寒冬的某一天,路上積起厚厚的大雪,我拎著空籃子垂頭喪氣地走著,這次我又未能“搶”到配給的煤球。我已經排了三天隊,每次都是等兩三個小時,可是大雪天煤球供不應求,店門一開人群就向前涌,力氣大的擠到前邊,老弱者則被擠了出去,甚至跌倒在地根本無法靠近,我自然是后者。回到家,廚房里冷冰冰的,煤球爐早就熄了火,不用說做飯連口熱水都沒有,面對一老一小期盼的目光,我一籌莫展深恨自己的無能。正在此時,兩位我熟悉的作者來了,他們看到家中的情況扭頭就走,許久抬了一筐煤球回來。原來他們硬是敲開了煤球店的門,拿出當時很難搞到的香煙和負責人好說歹說,終于買到一份煤球,使我們在嚴冬中不至于饑寒交迫。我由衷地感謝那些或明或暗地幫助過我的老領導、老同事和朋友們,尤其是我的患難之交——杭州的兩位朋友蔣烈云和金蓮子。我在農場勞動的時候,每當孩子生病或母親遇到難事,她們都會及時趕到幫助解決。還有我在上海的兩位初中同學俞秀珍和戴孟薇,也是始終如一地關心著我們。是啊!沒有這些好心人,我們老小三口又怎能熬過那些黑暗的日子呢!
寫到這些,卻沒有談到我們夫妻合作創作的事情。在粉碎“四人幫”以后,1978年初我被平反昭雪,我完全不顧身上所患的高血壓和肺結核病,我放棄病假,即拿起闊別數年的筆,參加創作活動,當時我已經47歲。直到提前退休,在這剩余的14年間,除了當年《鋼人鐵島》外,我還創作《光明贊》《第二次演出》《第二次握手》《歡迎您歸來》《女畫家前半生》《孫中山與宋慶齡》《特殊巡官》《相逢不是在夢中》《國門內外》等十多部大型話劇劇本,其中絕大部分均已演出或出版。另外還有《孫中山與宋慶齡》《特殊巡官》《WP行動》《生命中的凱歌》《孫大總統廣州遇難記》等近百部(集)電視連續劇和廣播連續劇。在我提前退休之后,我們除了赴美國探望女兒(參加女兒的大學畢業盛典和結婚典禮,以及孩子們陪我們全美旅游)外,有件事總縈繞心頭,揮之不去。那是在二戰時期,希特勒對600萬猶太人進行滅絕種族的大屠殺,上海成為3萬猶太難民的“諾亞方舟”。而在改革開放之初,以色列、波蘭、奧地利,和聯邦德國的總統、總理等相繼來到上海,表達對這座充滿了人道主義的城市的感激和謝恩。在上海度過童年的前猶太難民、美國前財政部長麥克·布魯門撒爾,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曾在上海避難的猶太難民,也紛至沓來,參觀并瞻仰虹口猶太難民遺址,重游第二故鄉。一時間,上海的文藝界也為此刮起一陣旋風,大批作家、劇作家、導演爭先采訪、查閱資料,準備創作小說、戲劇、影視作品。但在上海卻從未見過任何形式反映這一題材的作品問世。本人也是當年采訪者之一,對未能完成任務深感愧疚,閑時翻閱過去的歷史資料或重新采訪,在美國探親時,也注意打聽尋訪曾在二戰時期在上海住過的猶太難民,于是不由自主地又拿起筆(電腦鍵盤)進行一次不帶任務、無人催稿、也不受到任何干涉的馬拉松式的創作,經過十二年的努力,終于完成了電影劇本《方舟之戀》(亦名《猶太難民在上海》)。之后,因我妻身體不好,我又與好友、劇作家李惠康合作,改編為28集同名電視連續劇,完成了我多年的心愿,也為上海填補了一項空白。
這是一部國際題材的近代史劇(包括電影和改編28集同名的電視劇),受到當時中宣部副部長龔心瀚,上海猶太研究中心主任潘光等贊揚。特別是當時新來上海的市委常委市宣傳部楊振武部長,我星期五將劇本送給他,第二天周六晚餐時就接到他秘書電告:“楊部長看了您的劇本,說寫得很好!”并約好過年后與楊部長面談。結果,我和李惠康二人去和楊部長會面了。楊部長當時對我說:“您是上海的老作家,寫出一部反映上海題材的好作品,部里決定,由滬上一家影視公司拍攝,而且要拍出上海出品的好電影,于今年8月15日慶祝二戰和抗日戰爭勝利65周年并在世博會期間放映。”但是,由于種種原因,這部電影和電視劇沒能拍成,但愿有機會讓這部作品出現在觀眾面前。
我夫人張啟蓉的青年時代在動蕩中流逝,粉碎“四人幫”時已人到中年,沒想到她還能提起早已生疏的筆,重新找回她失去的夢想。1978年底她被調回母校教書,為了準備好教材,曾長時間埋頭在圖書館的資料堆中,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但她心中仍惦念著寫作。雖說她已失去了人生最寶貴的時光,但是這近二十年的人生歷練,對一個意愿從事創作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筆不可多得的財富呢?教學上站住腳后,她開始“不務正業”,一方面為開設“影視劇編劇技巧”及“寫作實踐”等課作準備,另一方面開始從事廣播劇、話劇和電視連續劇的創作。在以后的寫作中,她感到以往生活的積累、人生的感悟及對生活的洞察是很有幫助的。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期,她撰寫了近百萬字的講稿之外,利用業余時間創作的廣播連續劇有《零的蜜月》(獲全國首屆廣播連續劇“白玉蘭杯”二等獎),與他人合作的廣播連續劇有《WP行動》《上海的早晨》《特殊巡官》,廣播單本劇有《生命的凱歌》《神女峰的傳說》《孫中山廣州脫險記》等,話劇有《女畫家的前半生》。此話劇由我們夫妻合作,她執筆寫成,還將我名字掛在她的前面。該劇由電影演員梁波羅、吳海燕擔任男女主角,由黃河出版社出版,并收入以《女畫家》命名的“優秀現代劇集出版發行”叢書;電視連續劇《孫中山與宋慶齡》,巨型電視投影話劇《國門內外》等,均是我們夫妻合作,前者獲華東小百花獎,并按原創作稿出版的同名文學本、獲華東優秀文藝圖書二等獎、浙江省版協優秀圖書二等獎,后者獲中國話劇研究會頒發的獎狀;電視連續劇《WP行動》(與耿可貴、祖文忠、籍耿龍合作)以及系列劇《“國際生意經”之三“談判桌下”》等。她說其作品不算多,只是一個“業余作者”。她表示“作為一個傳統的女性,在我心目中家庭永遠是第一位的,我不會為事業而放棄做女兒、妻子和母親的責任”。令她慶幸的是精力沒有白費,這些作品或多或少都產生了社會效應,得到了觀眾的認可。
《國門內外》是我們夫妻合作的最后一個劇本,本來還打算我們夫妻倆再合作寫一個刑警題材的電視連續劇。我們曾采訪過刑警803,參與提審一些犯人,也采訪過這條戰線上的傳奇式人物。但是,寫了幾集戲后,我妻的心腦血管和脊椎都出了問題,加上百治不愈的咳嗽,使她不得不提早離開教師崗位,并擱下了她的筆。她回顧大學畢業后的五十二年,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但她并不悲觀,也沒有怨恨,她為自己的夢想付出過,知足了。
文寫到這里,她已于一年半之前離開人間了,按老岳母和她本人的生前意愿,我和女兒女婿以及其他親戚于2017年10月11日將她倆的骨灰送到吳淞口外海葬。希望她在天堂里幸福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