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禍得福之碰巧

童孟侯

因禍得福是個很奇妙的成語，也是個很有誘惑力的話題，誰都希望自己得福，但是誰都不希望自己有災禍，即使有了災禍，也是相信結果是可以互相轉換的，壞的可以變好，因禍得福嘛，最終還是有福氣的！

葉小綱是中國著名音樂家，如今是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中國最有影響的作曲家之一。葉小綱的爸爸是葉純之，也是我國著名的作曲家、音樂理論家和音樂教育家。小葉被老葉教育，乃近水樓臺先得月也。哪曉得一場浩劫降臨，造反派沖到葉家抄家，什么值錢的，什么舊的，都抄走了，最后要抄他們家的鋼琴：這個能彈出靡靡之音的鋼琴，不抄走的話，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可是，鋼琴是鋼做的，死重死重！造反派實在搬不動，揮著皮帶說：那就算了。

葉純之想，這鋼琴遲早是個禍害，還是自己“鬧革命”吧，于是和兒子哼唷哼唷把鋼琴搬下樓去賣掉。然而，那鋼琴擺在舊貨商店好長日子都無人問津，那年月風雷滾滾，誰還敢碰“靡靡之音”啊？葉家父子只能再哼唷哼唷把鋼琴搬回家。鋼琴放在家里也是放著，葉純之就叫葉小綱繼續彈鋼琴，既然他們不抄走，我們就彈，彈到他們再來抄。

沒想到兒子這一彈，從此走上音樂之路。

我們大部分人不喜歡“因禍”，寧可不“得?！币膊灰@個“因禍”，畢竟，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公司的災難來了，有幾個能夠抵擋得住？又有幾個反而在最后關頭得到福分？

說透徹了，“因禍”是很難“得福”的，“因禍”偶然碰巧了才會“得?！?。

一個男電工作業的時候被高壓電打中，失去了雙腿。后來，他在殘疾人的輪椅“奔跑”比賽中獲了大獎。請問：他是愿意雙腿完好行走自如，仍然在電力公司當一個收入很一般的電工呢？還是愿意失去雙腿得個殘疾人的運動會金獎？

韓蓬是個山東小伙子，從小體質不好。媽媽說：你去練標槍吧，把身體練得棒一些。其實呢，小韓蓬并不喜歡標槍，他比較喜歡的是游泳和籃球。既然媽媽叫他練標槍，那就聽話，那就練標槍，反正都是把不好的體質練掉，把身體練得棒棒的。

有一次，章丘五中的李翠蘭老師組織全?！案杪曪w滿校園”的活動，練標槍的韓蓬上臺去唱了一首歌，李翠蘭老師立刻發現這個學生中氣太足了，嗓子太厚了，共鳴太強了，一定要他學習唱美聲，并且自愿擔任了韓蓬的專業老師。

韓蓬很聽李翠蘭老師的話，不斷練，不斷唱，唱著唱著，就考了上海音樂學院，畢業以后到上海歌劇院擔任了獨唱演員。他是陳星教授、周小燕先生和魏松的學生，如今已經“起蓬頭”了，成為上海三大男高音之一，國際上獲獎無數，他的歌聲很接近魏松了。

一個身體弱弱的男孩子成了一個著名歌唱家，如果他的身體一直是棒棒的，也許就不會去練標槍，也許唱歌的中氣就不會那么足，也許……

再說說焦晃先生，他是我國為數不多的真正出色的男演員，標準北京人。那年父母調到上海工作，焦晃自然是跟到上海，就在上海讀中學。有一天上課，老師讓焦晃念一篇課文，當然是用上海話念。焦晃一想，糟了，剛剛能說幾句上海話，哪里會用上海話來讀課文呀？

焦晃回憶道：“當時我只好硬著頭皮拿北京話念了。這時，教室里鴉雀無聲，我想，完了，都是搗蛋鬼，接下來有得臭我了。結果我一念完，所有人都很驚訝地看著我，好像在說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p>

“這一手”是哪一手？上海話離普通話很遠，北京話卻離普通話很近。所謂普通話，就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的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作為語法規范的現代漢民族共同語。焦晃能說北京話，能說比較標準的普通話，能朗讀課文，不是什么本事，就像上海人能說上海話不算特長。

可是后來，老師就叫焦晃參演話劇了，小家伙普通話說得好嘛。這一演，“我就從一個調皮鬼，好像變得莊重起來了”。再后來，他就成為全國著名的話劇表演藝術家了。倘若焦晃是上海人，甚至是崇明南匯青浦鄉下走出來的，普通話講得疙里疙瘩，上海話也不怎么正宗，那么他后來……

社會上三教九流，為什么單單一個文藝界，因禍得福的事情就那么多呢？讓圈外的人聽起來還蠻羨慕的。其實呢，因禍得福是一種初級無奈，中級阿Q，頂級安慰。

“中級阿Q”？此話怎講？打個比方，中國足球歷來叫人灰心喪氣。2018年俄羅斯舉辦足球世界杯，白巖松報道說：中國除了中國足球隊沒去，其他的都到俄羅斯了。

可不是嗎？彩旗、喇叭、啦啦隊、鑼鼓隊、國旗、運動球衣，巨額廣告費，還有無數小龍蝦……中國球迷好像去了4萬多。

如果讓我們的播音員來解說我們自己的足球隊參加亞洲地區的比賽，他們就會說出以下幾種“得?！钡脑捦庖簦恍拍懵犅牐旱谝环N，播音員會說：“這是中國隊的開局之戰，輸了，沒關系”——意思是正因為開局不好，結尾可能很好，結尾可能“得福”;第二種，播音員會說：“輸了，還有機會，關鍵就看下一場！”第三種，播音員嗓音脆亮：“輸了，還有機會，下一場拼了”——意思是這一場其實我們的國足隊員沒有使勁，沒有拿出百分百的拼勁;第四種解說更妙：“這是中國隊的生死一戰，輸了，讓我們一起期待四年之后。”

“四年之后”到了，俄羅斯世界杯賽開打了，賽場上沒有中國隊身影——這就是“中級阿Q”，這就是因禍得福說法的無限延伸和絕妙注解。

古人云：禍福無門，逆順有數（也就是說，是禍是福是有規律的）。當下，我們的禍福是什么規律呢？好像禍的后面一定是跟著福，好像只有現在踢不過你，四年以后才能踢贏你！這個思路真的很搞笑。就像吃飯時明明把一只很貴的清朝的青花碗打掉了，大家卻說：好的好的，太好了，歲歲（碎碎）平安哪——這就是“頂級安慰”。

有人說：我們是個因禍得福的民族——這話沒說清楚，到底我們是個飽受天災人禍的民族，最后得到了比較好的回報呢，還是我們一直期望能夠因禍得福呢？

我覺得我們最好不要迷戀因禍得福，這樣的概率太小太小，比從幾千只股票里買對一只能賺錢的股票概率還要小。生活中，工作中，災就是災，禍就是禍，災禍來了，要想辦法去克服它，想辦法邁過那道坎。千萬不要因為肚子痛得要死，于是到醫院去開刀，取出膽囊里的一塊結石，期望醫生說開出來的是一枚價值連城的舍利子，可能嗎？也不要指望在海灘游泳時掉了一只手表，然后在沙灘上苦苦尋覓，手表沒找到，卻撿到一顆發亮的石頭，拿去鑒定說是一顆好大的鉆石原礦，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