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山（散文）

王誠林

人間四月芳菲日，陽光剛露頭，我搭乘春天的風輪，登上貓兒山，享受春意盎然，享受森林海洋般的宏大氣韻，感受林海洋流的溫潤氣息。感受天與地、自然與夢幻交織之繁盛。森林綠浪陣陣席卷，我的身心難以承受這面巨浪沖撞般的考驗。我的心胸，我的體魄，我的鼻息，我的毛細管，我的一切嗅覺與觸覺，快慰到驚心動魄般的吶喊狀態。

這望而生趣，望而生懼，望而生津的無邊無際的森林之海，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波浪濤天的大海，卻有著與海洋一般屬性，千條江河歸大海，沒有這千樹萬樹復蓋下的莽蒼廣袤的原始森林，哪來的漓江之源，大海之源。

我緩緩而行，自由自在地感受著森林海洋的清新氣浪，感受著百千上萬種植物的集體發聲，感受森林里花香襲人，感受著森林濕地的潮汐氣潤，還有森林風的氣浪、植物內心呼喊的氣浪，以及讓人陶醉到昏昏欲睡的負離子的氣浪。一股股氣浪，令肺野享受清新歡悅到難以自禁，我的身心被此洶涌澎湃的森林獨有的海浪一次次地高高拋起，又一次次的狠狠擲下，這是海拔兩千二百余米的貓兒山———漓江的母乳地賜予的感受。

繼而，我聆聽到森林里相互間的悄悄話語聲，關于孕育，關于成長，關于關愛，關于快樂，關于關切，關于信息流傳……我感受到森林里各種大小動物們在林間跳躍時的那種歡愉跳躍的美好心情，感受到云彩擦過天空時的那種迷戀情緒，感受到季節變更時，季節本身的快樂與興奮。

春天來了，此刻的森林海洋正舉行盛大慶祝活動，植物們的情緒因為春天的到來抵達高潮，每一棵花草，每一棵樹，每一蔸竹，每一枚菌子，每一粒剛長出的嫩芽，或正在孕育的一切生命信息，無不歡欣鼓舞，無不笑容滿面，而腳下的土地以母親的慈愛、以細致入微、體貼備致，飽滿激情的關照參與，母親高尚的情操感染賜給一切生命物身心健康。

貓兒山———一切生命物偉大母親的胸膛、偉大母親的襟魄，給心靈帶來無邊享受。

我在萬古空濛的森樹海里神游，厚達尺許的陳年朽木與落葉積墊的泥炭土間，閃現開一汪小溪，小溪兩岸呈現開一面白色砂粒世界，沙粒晶瑩如玉，仿如海灘，涓涓細流淌過砂面，如泣如訴，如嬰兒之歌，掬之讓人感覺溫馨可愛，此番神境，惟有自然之神所能創造，讓心靈有一種被凈化與升華的感覺。遠古時期這里應當是一片真正汪洋大海，這些砂粒精靈竟然越過了萬重關礙走到今天。或許，它們是大海托給的夢境！

這里屬高山濕地，由八座小山丘聚成一個個低洼盆地，水從盆地下滲出，潺潺之音，如音繞梁，如嬰兒咿呀之聲。我靜靜地呆坐在白色沙溪旁邊，欣賞與感受著砂粒溪流發出的歡快氣息，砂溪們歡躍著步子，揉和著鳥的歌唱，潺潺小溪擦著歡快砂粒的歡唱，以及百千種植物們的摩嗦歡唱，以及風聲，和各種珍禽野獸，包括魚，包括蟲鳴，包括迎風起舞的樹的葉面歌唱聲，包括眾多細密竹林的擁擠聲，以及喜極溫潤氣候的山茶花的笑聲和歌唱聲，仿佛一首首春之序曲，縈繞纏綿于海洋上空。

歌聲、笑聲們仿佛應邀伙伴，攜手前往它方旅行，又仿佛吟唱一首森林歌謠，吟唱生命之謠。距砂溪數步之遙的右下方，潛流著一股潺潺流水，據地質水文專家考證，此即漓江源出生地！泉流聲聲，她是一位偉大、慈祥、博愛的母親隆起的乳房里流出來的乳汁———

我的眼前，幾乎任何一棵樹身上，無不密布著綠意蔥蘢的苔蘚，它們綠意汪汪，樹身，葉片，竹林，全都捏得出水，讓世界感受清涼，充滿鮮活生機。苔蘚像老人的胡子，像大地的胎盤。

最豐盛者要數藥植物了，佇立于密林中的吳茱萸，可祛風濕，解毒，祛痛，清熱瀉火，于我來說，是最親切的了；還有楓荷桂，可醫治痹癥，腰腿痛，半身不遂，跌打損傷等等，療效十分顯著；虎皮楠，厚葉杜鵑，優良且頗具造型藝術的盆景材料，令人目生憧景；長梗冬青，有固精，止血功效，比如月經過多，崩漏等癥狀；紅皮木姜子，溫和中行氣止痛燥濕健脾消食，解毒消腫；山礬，主治咳嗽，關節炎；南方紅豆杉，銀杏，鐘萼木，氣沖云霄，人間極品物。

還有梗直彪悍的鐵杉，鐵杉乃植物活化石———其個性倨犟堅強，錚錚鐵骨，善思考，情感異常豐富，頗具人類品質。多年前，我在《佛光天境》一文中，對此有所描述，我觀察到，鐵杉以夫妻形式共生，其中一棵要是死了，另一棵絕不活著，它們生，生一對，死，死一雙！此情此景，與龍勝縣彭祖坪猴子嶺上的鐵杉一樣壯觀，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

哦，世界既如美好，森林如此繁復美妙誘人，我感受到森林海洋給予靈魂般的沐浴，給我予清香般心靈的洗滌，給予我智慧般的啟迪，以及迷人般色彩映照。

漓江之源，并非僅僅江河之源，泉流之源，亦是潺潺溪流歌聲之源，竹木們的竊竊私語聲，泉流的歡笑聲，風笛的演奏聲，虎紋蛙，鳳頭鵑隼，白頸長尾稚們的調笑聲，匯合成龐大的音樂氣場使人感到震撼。

忽然間，我發現一只知鳥落單了，可它仍然在歌唱，快樂中挾著憂傷，仿佛伴侶棄它而去，或者它已找到新的伴侶。我想到了人與自然間的比照，自然之聲來得比人純凈，人是哭著出生的，鳥兒出生后發出的第一聲是歌唱與歡笑，因而，鳥的歡樂要別人類來得健康，試想，一棵樹愛哭，你會喜歡它嗎？人若哭泣，或許你會因它的悲傷而感傷。反之，他老是哭泣，且巨能哭，那將是怎樣的情景？

一些樹雕零了，榭了，倒下了，好些枯枝倒在濕地里，在蘊潤的泥炭土里躺著，神色那般安祥，沒有哀傷，沒有痛苦，想來，已經睡著了———天地循環，世道輪回，多少年后，它們或將轉世，長成小樹，大樹，乃至森林，生兒育女，再度繁盛，這就是這世界的奇特性。

令人無比震撼的是，一棵全身血紅的樹倒下了，血一般的肌肉，血一般的經絡與骨胳，它橫陳于地，全身肌肉抽搐收縮，觸目驚心，仿佛警示世人什么！

更多年幼、年輕的植物們正生機勃勃著，它們對生命充滿著無限渴望。

一棵沖天豪氣的山茶花佇立眼前，身下長出一小棵茶花樹，山茶花從母體下長出來，其貌清揚，幸福洋溢于歡顏，青春臉龐自不待言，表現出對生命的向往，生命的熱愛。

我坐在一棵不知被風或者其它什么力量連根拔起的朽木上，癡迷地端祥著漓江的發源地。這里林木蔥蘢，茂密、疏朗而空曠，擠擠挨挨的小竹們打算清靜一會，可風不樂意，風好取樂與挑逗，四處兜售騷擾之能，風想，誰想靜，能靜下嗎。突然間，風發出嗚嗚聲，泉流聞之起舞，樹與樹之間的嘻嗦聲，竹與竹間的笛簫聲，還有蛙鳴聲，還有泉流的歡笑聲。泉流歡笑時，有時像母親哺育孩子，呵護，依偎，愛意深沉，讓人產生對母親的無比崇敬與無限的依戀。

眼前出現一棵小樹，我不知道小樹叫什么名字，我敬佩植物學家們，他們能分辯成千上萬物種的姓別年齡，并能叫出它們的名字，確屬一項了不起的本領。我觀察到小樹從肥沃的土壤長出來，單瘦身材，枝椏呈對開式，剛從母體中長出粒粒紅色子彈頭，它們是葉片的胚胎。顯然，我已感受到它們即將揚出的笑臉有多么神彩奕奕，這是一種無可抵擋的內心歡愉。林中洋溢出芬芳的千萬朵花兒正朝這世界探頭探腦。

貓兒山———這面巨大的天然森林蓄水庫，地球———海洋———大氣———陸地的水循環系統紐帶與發動機，調節著自然和水的循環功能，影響著氣候的變化，保護著土壤不受風雨的侵犯。森林不愧是地球之肺，每一棵樹都是一個氧氣生發器和二氧化碳吸收器，具有強大的肺活功能，現代工業燃燒化石，消耗氧氣，排放大量污染體，如同月季，菊花，銀杏，柳杉樹，美人蕉，洋槐一樣，吸收各種有毒氣體，凈化空氣。

森林海洋，偉大母親之洋！

貓兒山，紅軍長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高峰———老山界，陸定一為此寫下名篇《老山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援華的美軍第375轟炸機中隊一架轟炸機墜毀于此，其殘骸后來被保護人發現，英雄們于此長眠，對于他們的英靈，這面雄渾如蒼海之地，足以安慰其英魂，他們永垂不朽。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