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應該有市場成因嗎？

■ 陳凱峰

人類文化創造的“建筑”應該具有什么樣的“市”或“市場”的性質？這種性質應不應該成為建筑的一種“營造”成因？

一方面，“建筑”是人類文化的創造物，無區別的“價值”蘊涵是勿庸置疑的。

早期人類的易物“集市”，就擇一自然“野處”而為之，其易物空間沒有人為創造；后來隨著“為市”易物需求的增長，“市”的時空概念得到明確，包括“為市”時間的延長和“為市”空間的相對固定及穩定，與人類棲居空間相似的“（為）市”的空間，便有了創造物的“建筑”的產生（參見圖36-1）。顯然，“建筑”的被創造，是基于人類對空間的需求，該空間也因為有了人類的創造，在現代的人們看來，當是一種“文化”的存在，并以“建筑”為最主要的人類創造的文化存在。而人類在創造了“文化”的同時，是否也創造了“價值”，這應該是一個“文化科學”的問題。

文化學概念的“價值觀”是指人類對一定對象的認知判斷的思想觀念，并以認知判斷其“價值”為基本內容。而對象的“價值”是對認知判斷者的“人類”而言的，顯然便具有非常顯著的主觀性，也本位于人類自己，是否有“價值”是人類的主觀意識所認知判斷的結果。人居空間的創造的“建筑”，就是在一定的價值觀意識的支配下被創構的，其“價值”是本位于人類而給定的。以創造性本質的“文化”概念而論，大致有三個層次的基本“價值”。

其一，“物質性”價值。地球生物圈的生物，大多均生存于地表，由此進化形成的“人類”也與之同生，生存于天地間的大自然中，“地球生物圈”的自然存在就是人類最基本的生存環境（參見圖36-1左）；而“文化”后，人類非本能的行為便首先是生存空間的創造，天地間的大自然從此有了非自然的存在，這就是居于地、朝向天的“建筑”（參見圖36-1右）。

圖36-1 人類建筑“物質性”價值示意圖（左：地球“生物圈”；右：建筑“物質性”）

“居于地”是“建筑”（Building）作為一種物的存在的必要條件，也是建筑的根本屬性。人類居有或擁有的空間可以是多種多樣的方式，也同樣可以作相應的創造發明和源取于自然的空間，如活動體的車、船乃至宇宙飛船等的空間，這些活動體里同樣有居室、餐廳、廚房等人類生活需求的功能空間，只是這些功能空間的載體是“活動體”，也就決定了這些功能空間的性質。“建筑”的最根本的性質是不動體，也是其空間創造的前提，其“不動”是相對于地球陸表而言的，是根植于“生物圈”陸表的不動體；然后，在此前提下賦予了一定的功能，包括居室、餐廳、廚房等人類生活需求功能，這樣的空間創造才是“建筑”。

“朝向天”則是“建筑”（Building）作為一種物的存在的充要條件，同樣也是建筑的根本屬性。在中國傳統時期，人們沒有“建筑”這一構成詞的概念，只有對“陽宅”的認識，那就是人類所居之“宅”必須是“陽”性的，除了擇址為居需要“負陰抱陽”（《道德經·四十二章》語）外，以“木構架”為結構主體也當是中國建筑的“傳統”，因為傳統“陰陽”物質觀認為“五行”中的“木”屬“陽”性。當然，在源于西方文明的現代科學里，人居建筑的“日照”也是必不可少的基本要求。因此，“建筑”實際上就必須是朝“陽”之“宅”。

那么，基“（地）陰”而朝“（天）陽”的建筑，當然便是人類的文化性環境的創造，并以此而成為人類生存的特有空間，其“物”的價值顯而易見。

其二，“社會性”價值。在現代的人居科學概念里有很明確的“社會性”認識，人居建筑的空間就是服務于一定的社會功能的，人類文明創造的社會構成及社會秩序，是由建筑來實現其功能需求的滿足的。反過來而言，人居建筑的規劃營構，實際上便是社會構成內容及秩序的空間給定，給定其“群體”間不同構成分子的呼應關系（參見圖36-2左），也給定所可能有的某一“個體”在區域中的標識效應關系（參見圖36-2右）。

圖36-2 人類建筑“社會性”價值示意圖（左：“群體”呼應；右：“個體”效應）

與人類群居的社會構成一樣，“建筑”（Architecture）以其獨具的技藝特性及特征，給定了“群體”間的社會構成的呼應關系。群居是人類的基本生存生活方式，也以此發展了人類，并形成了社會及社會構成。而任何社會構成的分子，或家庭、或群體，都需要有居用功能空間，空間既給予了其構成分子自身的存在需求的一定滿足、也給予了不同構成分子之間的一定關系。規劃師或建筑師的人居空間及技藝形體的規劃，給出的就是不同社會構成分子的自身需求以及各分子間的空間關系。對各構成分子來說，自身需求的空間是相對獨立的；而對一定人居整體來說，各構成分子的彼此間卻需要有一定的呼應關系存在，否則就不是一個合理構成的“群體”，甚至可能是有礙社會有效發展的空間結構，這是規劃師或建筑師所最關切的重要所在。

同時，與人類群居社會同構相似的“建筑”（Architecture），也以其獨具的技藝特性及特征給定了區域“個體”的社會效應關系。人類社會群體自形成之日起，就已有主附或主從關系的產生和存在，群體協同或合作也是在這一關系的基礎上形成的。人類賦予人居建筑的功能，同樣也有滿足這一需求的職責，這是建筑師和規劃師所明確的。當然，不同的文化思想體系，人們對人居建筑的“主從”關系的解讀認識是不同的，即人居空間的“主體”建筑的功能是不同的。西方傳統人居的主體建筑通常是“教堂”，其“教堂”的體量、造型等通常都是人居中最突出的標識；中國傳統人居，特別是城居，其主體建筑則一般是“朝”的建筑，無論是“前朝后市”、還是“前市后朝”的形制，“朝”都是縱中軸線上體量最大、等級最高的建筑。那么，其人居主體的空間效應的存在，就不言而喻了。

顯然，“建筑”并不只是一種物的存在，本身所具有技術性和藝術性特征是人類社會的一種主要的文化存在，則所應有的社會價值也是很明確的。

其三，“意識性”價值。任何人居建筑的規劃營造都是有主導思想的，就象上文提到的西方傳統人居以“教堂”為主體、中國傳統人居以“朝”為中心的做法或形制一樣，人居觀意識就主導著人們去營構不同的人居建筑。而人類最一般性的人居觀意識就體現在“民居”上，中國傳統民居主導于樸素的“人之生”的原理而有“院式”民居（參見圖36-3左）的形成，西方傳統民居則主導于嚴格的宗教意識而有“集中式”居墅（參見圖36-3右）的產生。

圖36-3 中西傳統建筑“意識性”價值觀比較例圖（左：中國“居院”；右：西方“別墅”）

中國傳統人居觀其實是非常的樸素實在，就源于“人之生、氣之聚”（《莊子·知北游》語）的樸素的唯物主義原理。而且，是隨文化的傳播而為整個文化圈的人們所承襲，這才有傳統民居所共性特征的“院式”構成形態在各地的沿傳和存在。其“院式”結構的主題，就是基于“氣”的“人之生”的物質觀需求，并以“（氣）聚”為空間結構的最基本要求，“聚則為生、散則為死”（同上），傳統“院式”民居的任何構成都不離這一“（氣）聚”的主題。就比如其最基本結構的圍合的朝天之“院”（或“天井”），就是“氣口”，為納“氣”之“口”，而后以圍合的功能空間“聚”之，這就是中國所有傳統民居最基本的共性特征。

西方傳統源于歐洲文明，歐洲文明的傳統完全以“基督”宗教為核心，形成于公元前后，經歷了極端宗教的“中世紀”，而后覺醒于“文藝復興”及“宗教改革”后的“人文主義”思潮的“復興”，所“復興”的還是公元前后的宗教思想，并奉之為“古典”。而“人文主義”思潮“復興”的最主要表現就是民居建筑被重視的回歸，只是所回歸的居住建筑還是不離宗教本性，“基督”宗教仍是其核心的、最高的指導思想，所有的居用功能空間都歸結、服從于至高無上的“基督”宗教的本體，都隨時在聆聽上帝這唯一真神所傳播的“福音”，這就是其信徒的人生，以及所需的人居建筑的功能空間。

故而，人類居住空間的“建筑”本質，其所蘊涵的是人居觀的思想意識，并且具有最高的核心價值，這是“建筑”的物質性存在價值、社會性形制價值所無法比擬的。

另一方面，“建筑”也是人類社會的商品，有差異的“價格”是市場的必然。

人類之所以會有“建筑”的創造，就在于其“價值”的具備，無“價值”的東西，人類是不可能去“創造”的，這是“建筑”作為人類創造的產物的一個方面，也是人類文化創造必有的基本內容。不過，自人類社會的“易物”現象乃至“貨幣”產生以后，與所有“有價值”的創造物一樣，建筑又有了也是文化性創造的“價格”的出現和存在，而且其“價格”還是一個非“恒”的“運動體”。于是，具有一定“價值”的“不動體”的建筑，卻又有了“運動體”的“價格”因素或成份，兩者是不同的兩種文化現象。這是為什么？人類文化為何創造了“不（變）動”的“價值”與“（可變）動”的“價格”的這么兩種不同的文化現象？。

首先，建筑“價值”與建筑“價格”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在人類社會的“市場”里有一句非常經典而熟悉的話語：“物以希為貴”，據說是源自東晉葛洪《抱樸子·內篇卷十》的“物以少者為貴、多者為賤”之論。實際上晉葛洪說的是一種人類社會的“市場”現象，所論“物”的“貴賤”，是因其物的“少”或“多”，所說的“貴賤”就是指其物在市場里的“價格”。也就是說，“物”的價格是會有變動的，可以“為貴”，也可以“為賤”，這就是人類社會自有了“市場”以后的一種普遍性的文化現象。現代經濟理論認為，“價格”的升降決定于“供求”關系，“供”不足就升，“求”不足就降，“供求”均等只是市場波動中的瞬間現象，實際上幾乎是不存在的（參見圖36-4）。作為人類文化的最主要、最基本的創造物的“建筑”，同樣有“市場”后的價格現象的存在，也一樣是“少者為貴、多者為賤”的隨“市”變動，與建筑原本就有的“價值”似乎成了一對令人疑惑的社會矛盾。

圖36-4 現代經濟理論“價格”與“價值”關系示意圖

建筑“價值”是建筑營造完成后就已給定的，無論是否有“市場”存在，其價值都是恒定不變的，恒為人類創造所必有的文化價值。現代的人們也非常明確的認識到了人類創造的建筑所可能有的價值，故而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文化遺產”公約建制的設立，并以人居建筑為最主要的“文化遺產”內容。如被現今的人們稱為“世界十大文化遺產”，就基本上是人居建筑的文化遺產。其中的中古時期相繼構建在法國芒什省的一個圓錐形小島上的“圣米歇爾山”（Mont-Saint-Michel）城堡，是以山頂（高約76米）的一座天主教堂為中心、且與其它數座居住修道等附屬功能建筑構成的一組建筑群，占地僅約1000平方米（見圖36-5左）。該城堡既有中古早期的建筑風格、也有中古后期的建筑樣式，且依山而建，其構成自然合理而使山、城渾然一體，真是巧奪天工，其物質存在本身及技術、藝術乃至社會、宗教意識性的價值，都是需要給予保護和研究的難得的“文化遺產”的人類創造。這就是人類建筑所可能有的“價值”。

建筑“價格”則是由市場決定的，也許千金難求，也許一文不值，這在當今社會的房地產市場上的體現尤為顯著，也可謂是常見現象。不過，其“供求關系”的微妙之處，卻還是很令人驚訝！“商品化”的建筑，其“建筑”營造的本初動機或出發點不是空間需求、而是商品利潤，也因此而與人類創造建筑的最初動因是有本質性的區別的。當然，也正是這一建筑動機或出發點的不同，使建筑走上了一條“物”后完全不同的道路。商品性好的就可能“千金難求”，反之，若商品性不好的就可能“一文不值”，其“價格”之差讓人驚愕。中國現今的“百萬衛生間”現象（如近期上海某房產成交價達34.49萬元/平方米）、“空城”現象（如此前常有媒體報道的多市頻唱“空城計”）等，就是“商品化”建筑后的建筑“價格”漲跌的結果（參見圖36-5右）。

圖36-5 建筑“價值”與“價格”比較示意例圖（左：建筑“價值”；右：建筑“價格”）

顯然，建筑是有非常明確的“價值”和“價格”的區別的，“價值”在建筑的營造中就已筑就，“價格”則是建筑被“商品化”后的一個市場概念，二者決不可被混同。

其次，建筑“價格”是由建筑市場決定的。

由于建筑“價值”與“價格”的本質區別，故而對所有人類創造的建筑來說，并非任何建筑都具有“價值”和“價格”這兩方面。可以這么說，所有被創造的建筑都是有“價值”的，但并不一定有“價格”。就比如上文所提到的法國“圣米歇爾山”城堡，其“價值”無可置疑，但有“價格”嗎？也許當時是有“價格”的，不過，現在恐怕不應該有吧？這是為什么？

建筑有“價格”的條件，是“市場”的存在。如果沒有“（商品）市場”的存在，還會有“價格”之謂嗎？法國“圣米歇爾山”城堡在現今是“世界文化遺產”，是人類文化發展見證的“遺產”，能作為商品出售而給以“標價”嗎？而當今房地產的建筑之所以有“價格”，就在于其有“市場”存在，若少有人或無人觀顧，其實不也同樣“有市無價”而“一文不值”嗎？可見，“市場”是建筑價格的前提條件。那么，應該是什么樣的“市場”才更相宜于“建筑”？

既然“市場”是人類社會的必要構成和必然存在，“建筑”也可能是市場的內容，特別是正在發展和營造中的建筑，更會是市場的主要對象而稱“商品建筑”。其建筑除了要遵從商品規律而按市場需求或“供求關系”生產外，建筑所具有社會特性卻是不可不有所規限的。因為建筑所給出的是社會結構的空間骨架，而社會空間是人居者的共有環境，并非任何個人或團體的“個體”所能獨自據有的（參見圖36-6左）。或者說，社會空間并不能成為“商品”，也就不應該是“市場”的對象。因此，可作為市場對象的“商品建筑”是需要有一定規限的，只有滿足一定社會規限要求的空間才可能是被營造生產的“商品建筑”（參見圖36-6右），也才有相應的建筑“價格”，這是人類社會科學思想對建筑市場所應有的主導作用。

圖36-6 社會“空間”與“商品建筑”關系示意例圖（左：社會“空間”；右：商品建筑）

于是，盡管由市場決定的建筑“價格”是隨“市”漲落，即不同的時、空環境就可能有“價格”的不同，但并非任何空間、任何建筑都是可以有“市場”、有“價格”的。

歸結上述兩方面的認識而論，“建筑”首先是文化產物、然后才可能是社會商品，這是一種非常明確的“本末”關系。

就象物理學的“質量與重量”概念一樣，建筑的“價值與價格”是有明確不同的意域內涵，物體“重量”只有在有引力的情況下才存在，建筑“價格”也只有在有市場存在的前提下才有之。但是，不管在何種情況或前提下，物體“質量”、建筑“價值”都是恒存、恒有的，這是其“本”，其物體之“本”、建筑之“本”。

“市場”前，人類早已創造了建筑，其“價值”就已產生和存在，并為人類及人類文化的發展提供了無法估量的前提作用和保障作用，甚至可以說，若沒有建筑本原存在的“價值”，人類至今恐怕還只是動物，也不可能有現今看來這么繁盛的人類社會的出現和存在；“市場”后，建筑在“價值”之外又多了一個“價格”的存在，且似乎更顯眼、更讓人耳熱心跳，也可能左右了建筑的生產營造，在現今的人居空間里，更多的建筑就是在“價格”的推動下被大量生產而出現的。這就是人類社會的文化現象的“市場”，市場正越來越左右了建筑及人居空間的發展態勢，且與社會商品市場的發展狀況尤為密切。

然而，建筑“價格”是建筑之“末”，只是一種建筑市場的“癥狀”現象，盡管“癥狀”是顯眼的、甚至可能是耀眼的，但不應該讓“癥狀”掩蓋了建筑的本因，更不能“本”、“末”倒置，而讓“末”之市場完全主宰了建筑之“本”的諸多文化價值。試問：“本”能決定于“末”嗎？也許人們會不用思索而毫不猶豫的回答說“不能”，不過，當耀眼的市場迷惑了人類的時候，貪婪本性的人類或許還是會選擇了“價格”背后之利，使人類建筑的最終結果，還仍然是誘人的利益之“末”。那么，這將會是一種非常危險的人類建筑的發展狀況。

因此，且理性而論，商品建筑“市場”的繁榮無疑是建筑發展的一種動力，但在這一動力方向上的前方，也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人類社會不應該、也不能讓人居建筑的發展走向這一動力方向上的“末”，更應該是把住了建筑本原價值之“本”，這也才是真正科學的建筑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