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過人間（組詩）

夜泊

在塵世的杯里趔趄

想不起是哪一朵

每一朵，都是日常

持杯之手越用力，杯里的水

晃動得越厲害

一杯水，晃暈一個人手掌上的紋路

順勢晃亂他的命運

一滴水趔趄一次

就會遇到，另一滴水

波光粼粼的杯里

每一滴水

都在互相趔趄

人海茫茫

一個人要趔趄多少次

才能遇到

最綠的那滴蒼茫

薔 薇

寫薔薇

先從草字頭開始

用綠色讓它安身立命

其次再說它的陳年舊事

其實，薔薇

是沒有舊事的

它不像牡丹，桃花，杏花

桃色往事一大筐

薔薇不是一面

被歷史磨圓的小鏡子

它是一個時代嫻靜的小女子

喊薔薇的名字

要用江南煙雨浸潤過的嗓子

喊它的瓣，喊它的蕊，喊它的葉

喊它一不小心長出的刺

如果喊出她的小心臟

你就要答應

做她一世的情郎

春天，一個女人來看我

杏花開了

隨后是桃花

一個女人

提了一籃水，跋山涉水來看我

接過她手中的水

撿起黃昏遺漏在草叢里的光

站在風里

我們像兩只藏蓄憂傷的葫蘆

吹過她臉上的風

滑到我生命里

我們都輕而易舉

繞過腹中最重要的那一滴水

鳥飛得真高啊

鴿子真白

總有一些語言，被天空攔截

月光穿過人間

恰好躺著

恰好倒一杯茶

舊時光從杯里慢慢升起

想起你時

眼里的語序和修辭

藍得毫無章法

想起昨日，天暗

一串瘦弱的光和一片燭花

把心事裁成一口井

菟絲子懸在藥罐里

打量著兩具影子

死亡

是一次更大的傾斜

我來到人間

就是為了被風

再吹一遍

月亮亮著

月亮還亮著

我在門前的小路上

踱來踱去

我家唯一的鄰居

多年前相繼離開了人間

以前兩家人走的路

現在只有我，踱來踱去

他家院子上空的那些星星

還在悄無聲息地亮著

風一直在吹

安安靜靜地吹著

看著月亮

很多事情突然就想不起來了

看著月亮

我很想哭

看著月光下，萬家燈火

我很想跑進其中的某一家

我很想

把這些年沒有哭出來的聲音

跟著他們一起

笑出來

雨跑過田野

雨跑過田野

再快一點兒

就會跑到我的村莊

杏花開了

媽媽挑著雨水

經過那棵杏花樹時

她總會停下來

對它們

說些什么

這么多年過去了

杏花還是各開各的

而媽媽的桶里

再也藏不住雨水

月是故鄉明

天上一輪，心里

又一輪

把月亮掛在肩上

肩，就是故鄉

蘭州是黃河的肩

黃河遠走

牛羊撐起蘭州的炊煙

把一肚子話

灌進黃河的腰

語言胖了

腰肢細了

思念龐大如野蒿

一些植物

天生就屬于飄蕩科

那年的月亮，格外暖

你笑著，皺紋里開滿了花

那夜的月亮，格外冷

你的墳頭

又多了一些風

蘆 葦

抬頭看天

看見云朵背后的你

我以為

早已習慣了一支蘆葦吹過

我以為

早已想不起蘆葦背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