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臥聽風吹雨

梁孟華鄉下的秋比城里富足，僅漫山遍野的瓜果飄香就足以讓城里人汗顏；鄉下的雨也比城里奢華，僅一瓦一檐的叮咚作響就足以讓城里人羨慕！鄉下，下再大的雨都不會驚恐失色，因為梁梁峁峁、溝溝畔畔到處都是希望的田野，無處不是媽媽的懷抱；而城里，往往三星兩點，便汪洋恣肆，這里堵了，那里淹了。

寬大的故鄉炕是盛裝游子夢的最好地方，每年的中秋節是看望媽媽的最佳時機！然當我趁著黃金周期間，帶著一身的疲憊逃往鄉下，解除城里的一身“武裝”，依窗臥炕，準備和久違的媽長聊之際，她卻伴著窗外春蠶吐絲般的雨聲已酣然入睡。無聊之際，聽著雨中臭蛛蛛、蟋蟀們的啾啾作響，花池子里的蛙兒呱呱放聲，母親后院養的大白鵝引頸高歌，竟然興奮起來！

鄉下的雨厚道實在，一諾千金，不裝腔、不作勢，說來就來！不比城里人虛頭巴腦，下雨如請客，說改天請你吃飯，改天是哪天，到底哪天請？沒個準日子；下雨也是這樣，暴雨就是預報有雨、大雨就是大概有雨、小雨就是小心有雨、陣雨就是不知道哪一陣子有雨……故而，我還是喜歡鄉下雨的實實在在。

鄉下的雨連帶著故鄉的味道，一道道接天連地，猶如老媽扯的連鍋面，只是等不及故鄉炊煙的洗禮，便已悠然不見，鉆入了大地的懷抱！

鄉下的雨最有故鄉的溫暖，一條條自長空而來，經天緯天、幕天席地，猶如老媽紡織的土棉布，只是等不到裁剪，便已悄然入夢，打濕了沉睡的村莊。

鄉下的雨最有故鄉的音調，萬千雨線好似一張張豎琴彈撥著鄉間黑夜的弦，一曲曲彌散村落間的天籟之音從遠山走來，充盈著村莊寂寥的淺秋夢！

雨，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綿醇悠遠，猶如母親童年巷口的呼喚，一聲、兩聲、千萬聲地散落在青青的瓦片上，經過屋頂房脊的緩沖和鋪墊，齊刷刷掛在檐下，向早已備好的一溜排的盆盆罐罐做著自由落體運動，一滴兩滴三五滴，只那么隨便幾下，便奏出了“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意境來！偶有夜風刮過，雨點歪斜，濺在窗欞上、落在后院里，沒頭沒臉地鉆進母親夏日精心拾掇的一壟菜畦里。萬葉攢動，沙沙作響，像小時的我們捉著迷藏，追逐嬉戲，窸窸窣窣，叮叮咚咚，這種原始的鄉村打擊樂足以讓你心情濕潤，讓夢沉醉。慢慢地，雨由細疏而稠密、由舒緩而焦急，成群結隊的雨趕年會一樣地涌過來，那一聲悠揚、一聲鏗鏘、一聲叮當，像極了集市上的吆喝聲、買賣聲、討價還價聲……小清新漸變成了大合唱，偌大的農家院落便綻放出層層疊疊、璀璨奪目的雨花來，嬌小柔美，靈秀純凈……如杏花、梨花、桃花，或者廣袤田野間的棉花，一朵朵依次綻放著，一朵朵又漸次凋謝著，就這樣循環往復、周而復始，讓那種殷實和富足的漣漪緩緩擴散，訴說著當下農家小康的幸福歲月！

夜闌臥聽風吹雨，總覺得鄉下的雨就是比城里的雨好！要不你聽，自古以來，總是鄉下的雨得到詩人們的青睞，無論雨大雨小，總有一滴唐詩、宋詞濕透作者的筆端，總有一種雨花四濺的詩意在無邊鄉愁中氤氳擴散！望闕云遮眼，思鄉雨滴心。聽鄉下雨就是一種享受，享受它的立體和彩色，享受它的團圓和豐收，享受它的安撫和慰藉。它不像城里的雨，除了喇叭刺耳、喧囂鬧心，就是單調枯燥無味道！要不你看，為什么一到中秋，無論雨急雨緩，又如何攔得住天南海北游子們急急切切趔趄錯亂的腳步，哪怕踩著泥濘，哪怕跋山涉水，哪怕漂洋過海，總要大包小包，被思念裹挾著、被秋雨催促著，攜妻帶子、拖兒帶女，從大城市往小城市跑、從小城市往鄉村里跑，只要回到媽媽的炕上，那“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那“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的詩意才會滌蕩心胸、落在枕前！

哦，鄉下雨啊，原來我就是治愈母親失眠的一味良藥；哦，鄉下雨啊，原來你就是醫治我濃郁鄉愁的一劑良方！

（常朔摘自《山西日報》2018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