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瑜
多夢時節的往事總是散發著迷人的芬芳。
某個夜晚,我又夢回了十九歲的大學生時代:天很藍很藍,金黃斑駁的陽光從樹葉間絲絲落下,校園外的田野飄來淡淡的枯草香味,讓人心神俱醉;小山坡上,一個長發女孩用口琴吹著憂郁的調子——
“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也許那就是青春,就是可以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我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雖然什么也不懂,也敢在很多人面前表達自己大把的無所顧忌的激情。聽見滴答的雨聲就可以寫首小詩,看見燦爛的陽光就想出去瘋跑,一播放強勁的音樂就晃頭晃腦,一有了零花錢就豪氣地請客吃飯。
而今我都能憶起那些快樂的日子:常常笨手笨腳卻執迷不悟地把臉涂抹得妖里妖氣,撲閃著迷離的藍眼皮感覺良好地逛學校舞廳,還不忘架上近視眼鏡,害怕萬一有帥氣的男生自己看不清。深更半夜以幾塊錢稿費作東,糾集群雄殺向路邊刀削面,回來時若花木蘭般姿勢矯健地翻越宿舍大鐵門。樂此不疲地到重慶每所高校去結交友好班級,最后朋友沒有交到幾個,對別家學校食堂的回鍋肉卻有了深厚感情。有個男生羞羞答答地約我看電影,接頭時候他看見的是花花哨哨一大群,望著他臉青面黑又心疼萬分地掏錢買電影票,這群“燈泡”回宿舍后笑到夜深。
那時候整天都沉浸在對未來生活的想象中,固執地覺得自己的未來會特別美好,會有一份像科學家一樣體面的工作,嫁一個像王子一樣帥氣的男生,為了這燦爛的人生,在圖書館啃著饅頭也特別歡喜,特別有底氣。那些年的天特別藍,日子過得特別慢,慢得可以把自己的每個夢細細地浸在里面,一點點地品味咀嚼。曾交往過一個有高高鼻子的稚氣的男朋友,我和他坐在乒乓臺上,跟他說我將來要住奧地利那種紅紅的尖尖頂的房子,種一大園子玫瑰,穿著有蕾絲花邊的美麗裙子,坐在花叢中喝咖啡。男孩子非常專心地聽著,認真地點頭表示同意,我們笑得很開心。年輕真好,未來充滿無限可能,擁有的東西可以大膽揮霍,還沒實現的夢想可以盡情設計。
而這一切終于成了往事。多年以后,我背負著一副漸漸沉重的中年人的身軀,再去努力回憶,卻忘了諸多細節,偶爾想起,唯留一絲突然的隱痛,或者會心的甜蜜。昔日同窗聚會,那個曾經五音不全的班長,情真意切地唱起《同桌的你》;那個有著長長辮子的學習委員留了梨花頭,眼角起了細碎皺紋;那個惹人眼球的籃球中鋒長起了啤酒肚,憨厚地搶著埋單……人人都在舉杯談起往日,談起我們的青春趣事,仿佛歷歷在目,又說又笑一回。而十九歲時的我們,還真以為人到中年是遙不可及的事情呢。
出生、成長、成家、生子、老去,倏忽而過的人生真的這么傷感嗎?那樣青蔥的歲月啊,是不是再也不能在我的人生中重復了?詩人告訴我們: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炙熱的情感;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所以,只要心年輕,歲月不會老。
更可喜的是,那樣的星眸流轉、肌膚勝雪能重現在我們的后輩身上。我從女兒的小小叛逆中看到了青春的影子,從她烏黑的長發上摸到了青春的痕跡。女兒對我笑,滿滿元氣,像春天毛茸茸的綠草那樣美好,我就從心底高興了:青春沒有拋棄我們,當我們想念它時,從記憶長河掬起一捧流年,指縫中漏下閃閃發光的沙礫,那就是青春,是我們最柔軟最清新的回憶。
(青園摘自《重慶晚報》2018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