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帥：為“無聲”辯護

宋靜

小時候，唐帥是被父母忍痛“隔離”起來的孩子。當發現他是健全人的那一刻，他的聾人父母按捺不住地高興，因為在他們心里，這輩子只要能看到兒子像平凡人家的孩子一樣，在有聲的世界里健康成長，就心滿意足了。為了讓他盡快學會說話，父母把他送去和外婆一起生活。

有一年，唐帥的母親因為腦梗去醫院就診被拒收。原來，醫院曾經接收過一名聾啞人，但是因為交流不便，看診過程非常艱難，所以那家醫院便不敢再接收聾啞病人。

外婆告訴唐帥：“不學手語，父母老了，你怎么照顧他們？”

從此，唐帥開始用心學習手語，希望學會后能跟爸媽的內心更近一些。漸漸地，他從簡單的“你好”“謝謝”，到不發一言僅用雙手就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時間一長，他還真學會了手語。唐帥父母工作的工廠里共有100多名聾啞職工，在他們的孩子中，只有唐帥一人能流暢、準確地使用手語跟他們進行交流。

2005年，唐帥通過自考考取了西南政法大學法學專業，大學畢業后考取了手語翻譯證書，并受聘于司法部門，專門從事聾啞人手語翻譯工作。

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唐帥接觸了上千起與聾啞人有關的案件，卻發現會手語的律師一個也沒有。在案件審理的時候，司法機關會臨時聘請手語翻譯人員。大多數時候請來的翻譯人員是手語教師，他們對法律術語的翻譯并不精準，只會規范的普通話手語，但很多涉案聾啞人只會方言手語，這樣就很容易造成翻譯上的偏差。因此，聾啞人因為溝通問題而被誤解，甚至被冤枉的情形并不少見。

有一次，有位老人找到唐帥，哭著求他救命。原來，老人的女兒被指控偷了一部手機，已經通過手語翻譯認罪。可唐帥查看審訊視頻時卻發現，這個女孩打的手語實際是“我沒偷”。這并不是翻譯人員有意誣陷，而是由于普通話手語和自然手語之間的差別造成的，翻譯人員對細節的錯誤理解差點就葬送了一個人的前途。

當普通人遭遇莫名的指控時，會用盡所有語言為自己辯護，但聾啞人因為自身的生理缺陷，連證明自己的清白都變得特別困難。不僅如此，當他們的權益受到侵害時，絕大多數人只能有苦往肚子里咽，這讓唐帥的心里一陣陣難過。

作為聾人家庭出來的孩子，唐帥比任何人都懂得這個無聲群體在生活中遇到的苦處和難處，他覺得自己有義務為他們“發聲”。2012年，唐帥順利通過司法考試，獲得法律執業資格證書，成為一名律師，從此走上為無聲者辯護的道路。

有位聾啞小伙曾經是一名街頭混混，在審理案件的過程中，唐帥用手語和他進行溝通，讓他決定改過自新，進入一家工廠上班。誰知，廠里的老板總是無故克扣他的工資，甚至不發工資給他。他找到了唐帥，比畫著說：“沒想到改過之后，我混得還不如從前。”

看著眼前心灰意冷的聾啞小伙，唐帥用手語說：“我幫你維權。”他不愿看到一顆懸崖勒馬的靈魂又重回深淵。

隨后，唐帥將聾啞小伙所在的工廠告上了法庭，聾啞小伙最終拿到了應得的工資，也堅定了做一個好人的決心。

在為無聲者辯護的路上，讓唐帥感慨的是，很多聾啞人對法律知道得太少了，他們甚至不知道什么行為是犯罪，更不知道應該怎樣尋求法律途徑來幫助自己。作為一名手語律師，為了從根本上幫助他們，唐帥覺得在為聾啞人發聲的同時，也應該對聾啞人進行普法教育。

于是，唐帥每個月都會給聾啞人開講座，向他們普及最基礎的法律常識。2016年，他找團隊開發了一款名為“幫眾律師”的APP，免費給聾啞人提供法律咨詢。得知很多聾啞人被卷入集資詐騙的泥沼，2018年5月，唐帥自掏腰包專門制作了國內第一檔聾啞人普法節目《手把手吃糖》，通過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漫畫，引導聾啞人如何防詐騙。節目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甚至引起了外媒的關注，他的事跡迅速登上BBC的主頁。

自從“紅”起來后，唐帥的微信幾乎一夜之間被“擠爆”，成千上萬個聾啞人像是抓到了心靈上的救命稻草向他求助……

正因如此，唐帥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只有更多人能和他一同前行，才能讓更多的聾啞人享受到法制所帶來的公平和正義。被貼上“中國唯一的手語律師”標簽的唐帥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不讓自己成為那個孤獨的“唯一”。

（張甫卿摘自《知識窗》2018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