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版《我腦中的橡皮擦》: 當妻子的記憶停在35歲

田祥玉

如果某一天，你的愛人突然失憶，對周遭的風景和家人感到陌生和恐懼，你要如何幫他鏈接往后的生活？當有條不紊的生活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你又該如何調整人生鐘表，迎接下一段未知人生？新年伊始，“小婚家”帶你走近2018年度“全國最美家庭”王東一家……

2018年度全國最美家庭—王東家庭

2018年12月12日中午，重慶市涪陵區第19中學的操場上，一位個頭不高、頭發花白的男人正在跑步，他的身后跟著一位身材嬌小、穿著厚底鞋的女人。“太冷了，咱們不跑了好嗎？”男人說。“太冷了，咱們不跑了好嗎？”她笑嘻嘻地重復著他的話，然后幾步跨過去，跑到了他前面。男人快步跟上，對她說：“那我們再跑5圈好不好？”她點頭，認真地“回答”：“那我們再跑5圈好不好？”

如果看見這樣的情形，你是否會疑竇叢生：這一男一女是誰？他們倆是什么關系？為何女人總是重復男人說的話？

當記憶變得支離破碎，你將如何面對陌生的生活？

男人名叫王東，47歲，涪陵區第19中學數學老師，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瞿霞，45歲的她因為10年前的一場重病導致智力受損，還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大多數時候，她的記憶和現實里只有丈夫王東……

因為頭發花白，47歲的王東看起來似乎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但僅僅比他小一歲多的妻子瞿霞卻發黑膚白、身材窈窕，看起來只有30多歲。“您今年多大了？”2018年12月，當記者問瞿霞時，她不假思索地說：“三十出頭！”

瞿霞說得也沒錯，因為她的大部分記憶都停留在了35歲那年的夏天。

那是2008年8月29日上午，正在上班的瞿霞突然暈倒。被緊急送往醫院后，醫生發現她的腦部出血，進一步診斷，瞿霞的腦出血是因前交通動脈瘤引起的。前交通動脈是大腦里的一條血管，動脈瘤則是血管上鼓起的包。動脈瘤一旦破裂出血，病人想保住生命都極其困難。即便保住了生命，接下來也極可能出現偏癱、語言障礙和智力障礙等多種后遺癥。

接受了開顱手術后，瞿霞一直昏迷不醒。那段日子，王東不停在她耳邊祈禱：“只要你活著，即便成了植物人，我也會好好伺候你的！求求你活下來！”一個多月后，瞿霞終于醒了。她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木然地越過病床前的親戚朋友，找到丈夫后，她的眼淚簌簌而落。人群中有瞿霞的父母、兒子以及相識多年的朋友，她都不認識了，她只記得王東。瞿霞的記憶變得支離破碎，今夕何夕？她從哪里來？家在哪里？她都不知道了。

出院時，瞿霞不能下地走路，不會吃飯、穿衣，說話也含混不清……一場突來的大病，把35歲的她變成了智商、自理能力只有3歲的“孩子”。她記得王東，但不知道他和自己是什么關系，兩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瞿霞也忘得一干二凈。“沒關系，你忘記了，我不會忘。”王東說。

他和瞿霞都是重慶市涪陵區人，1992年，兩人同時考上涪陵區電大，成為同班同學。瞿霞個頭不高、很瘦，小臉小嘴大眼睛，她能歌善舞、性格開朗，開學不久就被選為班里的文藝委員。王東性格內向，跟女孩說話都臉紅，他對瞿霞一見鐘情，但就是不好意思說。直到大學最后一學期，王東才終于鼓足勇氣向瞿霞表白。她馬上點頭答應，大笑著說：“怎么才表白哦？我可是一進校門就相中你嘍！”

1994年，兩人大學畢業，單位都在涪陵區，但相隔50公里。每到周末，王東坐近兩個小時的客車去看瞿霞，她在宿舍里給他做飯吃。“她只有一個電飯鍋，先用電飯鍋把飯煮好了盛出來，再用電飯鍋炒菜、煮火鍋。但是，她做的飯真的很好吃！”在王東眼中，瞿霞就是那種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女人。她畢業后做會計工作，半個月就理清了單位十幾年的舊賬，她隨便煮個掛面，都好吃得要命。

1995年，王東和瞿霞結婚。一年后，兒子出生。兒子一歲時，王東離開原單位，調到離妻子單位很近的涪陵區第19中學任教，一家三口也終于團聚。兒子風云學習成績好，禮貌懂事，人見人夸，自己和妻子都在各自崗位上兢兢業業且有口皆碑。這就是王東和瞿霞想要的幸福，觸手可及又滿是煙火氣息。

但他們的幸福生活卻在瞿霞突發重病后戛然而止，那年，王東37歲，兒子剛12歲。瞿霞死里逃生撿回了一條命，但是面對支離破碎的記憶，35歲的她又將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生活？

縱然從我的記憶里消失，可在我心里，你永遠不會被驅逐

韓國電影《我腦中的橡皮擦》中有這樣一句話：“要知道，縱然你會從我的記憶里消失，可在我心里，你永遠無法被任何東西驅逐。”瞿霞連兒子和父母都不記得了，但和她一起牽手走過十幾年的丈夫王東，她還記得。

從醫院回家后，瞿霞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那段時間，她沒下過床，不怎么吃飯，也不愛說話，瘦得皮包骨。當時，王東帶畢業班，孩子的課不能耽誤，他母親就來家里幫忙，給兒媳做飯、洗澡和翻身。在婆婆的精心照料下，2009年春節，瞿霞終于能下地走路了。如果身邊有人看著，她也能自己吃飯，說話也比之前利落了。但瞿霞重新回單位工作已無可能，假以時日，她的身體各項指標或許能漸漸恢復，但智力可能永遠只有七八歲孩子的水平。

瞿霞的生活，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但王東并不著急。“原以為她會成植物人，但她居然醒過來了;原以為她再也不能走路，但她現在能牽著我的手出門，說的話也越來越多了。”在婆婆和丈夫的精心照顧下，瞿霞終于慢慢學會了自己穿衣、洗臉和吃飯，也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

基本生活能力漸漸恢復后，王東開始讓瞿霞出門。一開始是他帶著她，如何進電梯、按樓層，拐幾個彎可以走上花園那條小徑，過幾棟樓就能看見她以前最愛光顧的超市……手把手地帶了她十幾次后，王東問瞿霞能自己去超市嗎？她點頭，然后拿著錢包出了門。原本來回20分鐘的路程，轉眼40分鐘了，瞿霞還沒回家。王東急忙出門去找，發現妻子在另一棟樓下走來走去，家門近在咫尺，但她找不到了。看到王東，瞿霞像個小孩，哇哇大哭著跑過來。

電影《暖暖內含光》中有一句臺詞是這樣說的：“純潔無瑕的生命是多么快樂，遺忘世界的人，世界也把他遺忘。美麗心靈的永恒陽光，接受每個祈禱，回應每個愿望。”只要王東在，瞿霞乖乖地吃飯、穿衣、洗臉、睡覺;每當面對他的時候，喜歡或嫌棄，高興或悲傷，心情好或壞，她都會跟他一一展現。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甚至也是唯一的惦記與向往，所以王東總是說，要全力以赴，不辜負她對自己的專一與深情，也會替她把兒子培養得出人頭地。

每次王東去學校上課，瞿霞都拽著他不讓走;他下班回家，她會小鳥般歡呼著跑過來迎接。他問她：“今天過得怎么樣啊？”她也問：“今天過得怎么樣啊？”他說：“今天過得還不錯！”她也說：“過得不錯。”她無比認真和興奮地重復著他的每一句話。王東不在家時，瞿霞總是悶悶不樂，不好好吃飯，也不愛說話，這讓王東很揪心。2009年3月，王東向學校領導提出能否帶妻子來學校上班？他上課時，讓她在辦公室待著或去操場上玩？領導說，如果瞿霞不鬧騰，王東帶著她上課都沒關系。

王東又高興又緊張。第一次帶瞿霞去上課，他非常忐忑。“我擔心學生好奇，注意力全都放在她身上，我也害怕她在課堂上搗亂。但冥冥中，我也預感到她會是最乖的學生。”校領導已事先跟孩子們通了氣，所以當王東帶著緊緊抱著課本的瞿霞走進教室時，掌聲次第響起。王東鄭重其事地向學生介紹了這位特殊的“新同學”后，瞿霞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她在課桌上擺出課本、筆記本，雙手緊緊握著筆。她聽得特別認真，丈夫說話的時候，她破天荒地沒有重復。一堂課下來，她正襟危坐，寫了一頁筆記。下課后，孩子們圍到她身邊，興奮地叫她“師母”，瞿霞高興得合不攏嘴，王東放心了。

王東上課，瞿霞是坐在講臺下聽他講課的乖學生;他在辦公室備課、改作業，她就和他班上的學生們去操場玩。對瞿霞而言，記憶的按鈕不是徹底關閉，而是倒撥回去好多年，讓她重回到了無邪的童年時光。

因為永遠被某個人深深愛護和記得，她永遠都是30多歲

王東所在的學校，每天都有一節“陽光體育課”，全校各個班的學生和老師各自組成方陣。瞿霞不喜歡跑步，而且她總穿著厚底鞋。所以一開始上體育課時，王東都讓她在一邊待著。2011年某天，正在跑步的王東突然發現，妻子竟然跟在自己身旁，即便是穿著厚底鞋，她也跑得很穩，他笑了，瞿霞也羞澀地笑了。跑完步后還有健美操、踢毽子和跳繩等活動，只要王東參與，瞿霞都會跟著做。

每天早上7點半出門，和丈夫手牽手去學校，晚上8點回到家，瞿霞的日程和王東保持高度一致，她也樂在其中。瞿霞的身體狀況大有好轉，她常常能回憶起兒子小時候的一些事情，偶爾，她還能叫出王東班上某個學生的名字。孩子們上課，她也上課，孩子們考試，要是有多余的卷子，王東也讓妻子參加。

但瞿霞沒有時間觀念和空間感，能記得丈夫和兒子的生日、結婚紀念日。但如果你問瞿霞今天是幾號，她就會隨便亂說。問她多少歲了，她也是十年如一日，答案永遠都是“三十出頭”。

2014年8月，兒子風云考上了山東大學，他離家前一晚，瞿霞提出要做飯，王東答應了。然后，兒子淘米、丈夫擇菜洗菜、婆婆切菜，還把油、鹽、醬油、醋瓶子一一擺在她面前。她只負責炒菜，但王東必須站在身后。做菜這件事還存在于瞿霞的記憶中，所以她會操作，但如果沒人阻止，她會不停地往菜里放鹽，炒一盤菜放一罐子鹽這樣的事兒，對瞿霞來說一點兒都不奇怪。“但即便她做的菜咸得齁死人，洗的衣服需要我再洗一遍，只要是她想做、想嘗試的，我都會讓她去做。”王東說，因為那是妻子簡單的快樂，也是她努力生活的證明。

瞿霞生病前，兩個人都很忙、很趕，沒什么時間陪孩子。她生病，失憶而且智力衰退，一切都不得不慢下來。“夫妻要在同一個頻道上，她慢下來了，我肯定也得跟著慢下來。”王東說，兒子曾對他說，自從媽媽生病后，他們的生活狀態從原來的風風火火，一下子切換成了慢鏡頭。“電影里的慢鏡頭不都是最珍貴的嗎？它讓人覺得時光永遠不會流逝，爸爸，我希望您和媽媽永遠都不會老去！”兒子上大學后，發給他的這條短信，王東一直保存在手機里，舍不得刪掉。

時光倏忽而過，轉眼間，兒子大學畢業，踏上了工作崗位，而曾被醫生斷言即便不是植物人也會一輩子癱瘓在床的瞿霞也一天天康復，不斷地創造著生命的奇跡。即便在外人看來她就像個小孩兒，但王東知道：當自己牽著她的手過馬路、上樓梯、走進課堂時，無時無刻，只要她在，生命就是無比踏實又豐盛的狀態。

瞿霞喜歡唱歌，生病后最喜歡唱的是她兒時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只是，雖然她天天都唱，但每次都要忘詞兒，但是沒關系啊，丈夫百聽不厭。兒子放假回家，手把手教她上網打麻將、斗地主，但他一走，她又不知道怎么玩了，王東只好再教一遍，過段時間兒子回來了，再教一遍……

只要瞿霞喜歡并樂在其中，王東和兒子就愿意一遍遍地重復。瞿霞也喜歡重復，記者采訪那天，接了兒子電話的王東對瞿霞說：“兒子打電話來了，他說一切都很好，讓你放心。”瞿霞聽完后，說：“兒子打電話來了，他說一切都很好，讓你放心。”

“兒子說你是很好的媽媽，他很愛你。”王東說。瞿霞認真地看著他，重復道：“兒子說你是很好的媽媽，他很愛你。”也許第一次看到此情此景的人，會覺得奇怪甚至好笑，但王東說，盡管是同樣的話，但從妻子的嘴再次說出來，就有了特別的意義，就會讓他覺得，劫后余生的日子，真好！

“您和師母在一起的樣子，是我在青春時光里看到的最美風景！”“您對師母不離不棄，而她像個孩子一樣微笑仰望著您的樣子，讓我知道比起學習和成就，責任和擔當才是一個人最引以為豪的資本！”這是學生在畢業留言冊上給王東寫下的話。他曾以為帶著妻子上課，會讓學生厭煩，會影響他們。王東不知道的是，每個和瞿霞做過“同學”的孩子，都視王東為英雄。

問王東喜歡現在的生活嗎？他笑著看向妻子，說：“她特別聽話，舉手投足都可愛至極，乖娃娃的特征，瞿霞都有。我喜歡她，也喜歡現在的生活。”認真聽完丈夫的話后，瞿霞開始努力重復：“她是乖娃娃，我喜歡她……”

“茫茫人生，或有一人。陷其所愛，忘乎所以。不問初心，不為相期，不忘相守，不許相依。只愿爛漫時，與子共相棲。”愿每個人，都能遇到那個人，也都能好好地與之相守相惜。

（感謝重慶市婦聯、涪陵區婦聯對本次采訪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