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十年放不下

陸春祥

羅念庵中狀元后，臉上經常有喜色。他夫人問他：狀元幾年一個呢？羅答：三年一個。夫人笑了：如果三年一個，那也不止你一個狀元呀，你為啥這么長時間好高興呢？羅則自言自語道：我呀，狀元二字，胸中十年都不能排解。

由此可以看出，羅念庵也是實話實說。功名利祿的吸引力，既便英雄豪杰，也難放下，幾無例外。（明朝江盈科《諧史》）

江西吉水人羅念庵，嘉靖八年的狀元，明代杰出的地理制圖學家。從史料上看，羅中狀元后，授修撰，但因看不慣朝廷的腐敗而離開官場，隱居山間做學問，甘于淡泊。而淡泊之人，理論上不應該有十年不忘狀元之事。

這則筆記中，江盈科后面的幾句評論，其實已經點中要害了，面對功名利祿，一般人放不下，（英雄豪杰也難放下）不僅羅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

突然想起，清朝李調元《淡墨錄》中，有一則“狀元是何物”，妙趣橫生。

吳縣人陳初哲，是乾隆三十七年進士，這一年，他殿試中第一甲第一名，也就是頭名狀元了。在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里，陳狀元請假南歸。走到甜水鋪的一個小村子，槐樹濃陰，野海棠在路的兩邊盛開。他神情愜意，著迷了，一邊走，一邊看，越走越遠。

忽然，村子的盡頭處，出現一座農家小院。

只見竹扉半開，一漂亮少女，很休閑地倚門斜立，她手上拿著幾根柳枝，邊搓邊玩，嘴里還嗤嗤而笑。

此情此景，陳狀元魂飛色奪，一時愣在那里了。好長時間回過神來，狀元鼓起勇氣，和女孩搭訕。這樣的美女子，一定要設法將她泡上。

女孩很淡定，只是喊她母親出來。見到母親，陳狀元開始自我介紹了：我是狀元。女孩母親問：狀元是什么東西啊？陳狀元答：進士的第一名，皇帝親自出題批卷，我們的名字都要登在金榜上的。陳見此對母女，連狀元也不知道，就結結巴巴不知道如何解釋了。女孩母親又問了：幾年出一個啊？陳狀元回答：三年出一個。那女孩子就在邊上笑了：我還以為狀元是千古一人呢，原來只三年一個。

陳狀元確實是看中了這個女孩，也不管她們有沒有文化，懂不懂狀元了。他于是拿出兩塊金子給女孩母親，想作為聘禮。女孩母親拿著金子，摩挲再三，又好奇地問了：這個什么東西啊？聞聞沒有香味，放在手上還冷冰冰的。陳狀元心里大驚，這對母女什么人啊，連錢也不認識：這個東西叫黃金，你們得到它，天冷了可以用它來買衣服穿，餓了可以買糧食吃。女孩母親似乎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家有桑樹百株，良田數畝，不會受凍挨餓，這個黃金，還給你吧。說完就將黃金丟到地上，不再理陳狀元了。

陳狀元的心情一定很壞，好好的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呢？這個世界上難道還有不喜歡狀元，不喜歡金子的人啊？

這對母女，只靠自己的雙手生活。不慕名，管它狀元榜眼;不慕利，利我自有之呢。狀元是什么東西啊？一千年出一個嗎？

這樣的當頭棒喝，雖不是晴天霹靂，卻也振聾發聵，發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