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與拙政園往事

郭建

中國古代園林根植于道教思想和儒家哲學，對日本和歐洲的園林影響深遠。和很多國家一樣，激烈的社會變革、政治更迭和文化革命幾乎把中國古代的園林破壞殆盡，但幸運的是，一些傳承有序的繪畫對那些已經消失的園林進行了描述，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記錄。在現代人眼中，文徵明并不是偉大的造園大師，而是一位偉大的畫家和詩人，其實要理解中國的園林傳統，他也是繞不開的一位先賢。

仕途失意縱情書畫

文徵明出生在官宦世家，所以他也想追隨先輩的足跡入仕，結果卻出人意料地九次落榜，最終以詩、書和畫而名列明四家。據說文徵明在11歲的時候才會說話，并不是早慧的天才，但是他學習書法很認真，每天在吃早飯之前都會先練習書法，這也是他修身的方式之一。54歲的時候文徵明才被薦進京，最終獲得了翰林院待詔的官職。但是仕途并不如意，幾年后，文徵明在57歲時辭官歸隱，回到老家蘇州，開始了他作為偉大藝術家的生涯，作為藝術家的他比作為官員的他要成功得多。

因其家世和社會交往，文徵明得以成為一位自學成才的藝術鑒賞家，同時詩書畫三絕。文徵明在19歲的時候才開始學畫，師從著名畫家沈周。從文徵明的花卉畫中可以看到沈周的明顯影響，不過在山水畫領域，文徵明的成就超過了他的老師。在山水畫中，文徵明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他復興了元代畫家的畫風，尤其從書畫家趙孟頫的作品中汲取了靈感。

文徵明隱退蘇州之后，與王獻臣相識相交。王獻臣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官至巡查御史，但不久之后就官場失意。1509年，40歲的王獻臣回到了蘇州。在蘇州，王獻臣購買了大弘寺的一片地產，在此地為自己建造別墅和花園，園內挖掘了人工湖，并堆土成山。這就是著名的拙政園。

王獻臣仰慕文徵明的藝術造詣，邀請文徵明作為朋友，和他一起參與園林的修建工作。所以說這處園林處處體現著文徵明的美學原則，比如，文徵明把繪畫中的寫意精神融入到了拙政園的建設中，讓園林有了格外的意境之美。

大約在1535年，拙政園建成之初，應王獻臣的請求，文徵明將園內三十一處景點繪制成圖，并為每幅圖賦詩一首且親筆書寫，是為《拙政園圖詠》。清代書法家錢泳為此作題名“衡山先生三絕冊”，稱贊其詩、書、畫皆堪稱絕佳。現在這套《拙政園三十一景圖》藏于蘇州博物館中。

后來到了1551年，文徵明80歲的時候，也是他名聲最盛之時，他又從拙政園三十一景圖中選擇了其中的十二景重繪一冊頁，該冊頁十二景現存有八景，藏于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可以說文徵明為我們記錄并保留了拙政園當年的生動情景。

文徵明在作此冊頁的同時寫下《王氏拙政園記》，文中透露園名“拙政”出自晉潘岳《閑居賦》：“筑室種樹，逍遙自得……灌園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為政也。”遂取名拙政園，也就是樸實人在自家花園為政的巧意。

因其書畫成就，文徵明的名望越來越高，他的作品被不斷復制模仿，人人都以擁有他的一幅作品為榮，也希望把他的作品作為教科書來學習，就像18世紀的英國畫家，前往羅馬和佛羅倫薩去學習和臨摹意大利文藝復興大師的作品一樣。文徵明的很多徒弟，包括他的兒子后來都成了繪畫大家。和老師沈周一樣，文徵明也被公認為吳門畫派的大師。

茂樹曲池，水木曠遠

拙政園的命運很是坎坷。據說，王獻臣去世還不到一年，他的兒子在某夜的豪賭中，竟將整個園子輸給了別人。不過歷史對拙政園還算仁慈，雖然幾經改變，但在動蕩的歷史改革中并未被完全破壞。

17世紀早期，拙政園內建造了更多的別墅，之后就經歷了荒廢期。到了清朝的順治和康熙年間，拙政園得以重修，不過加入了當時流行的式樣，整體風格有了很大改變。20世紀中期之后，拙政園的東部部分得以修繕，這次維修主要依據歷史記錄，希望能夠恢復文徵明當年所見的面貌。就這樣，像世界上很多受人尊敬的古老花園一樣，拙政園成了一處混雜各種風格，體現不同歷史時期風貌的花園。

文徵明是否能夠認出今天的拙政園是另一個問題了。但是他關于拙政園的繪畫告訴了我們他那個時代中國園林的樣貌，當時的文人仰慕什么，追求什么。文徵明畫冊的精妙之處在于，他不僅描述靜止的場面，還表現當時的家庭生活。從他的繪畫中，我們可以看到，在有著茅草屋頂的亭臺內，主人自得其樂，庭院深深，動物溫順，樹上果實累累，還有從小山上流淌而下的泉流，讓人仿佛能聽到潺潺之聲。文徵明的作品描述了私人庭院的美好生活，表現了主人退隱田園，遠離政治喧囂的那種美好寧靜。

其實在西方也有類似的情形，有不少政治家回歸自己的農場，這種維吉爾式的退隱，深深影響了18世紀英國的很多鄉村花園。正如文徵明用黑白水墨畫所表明的，拙政園和當時英國的鄉村花園一樣，沒有鮮花園，只有亭臺，樹木、巖石和水流。

根據文徵明《王氏拙政園記》記載：園內建筑物疏稀，而茂樹曲池，水木明瑟曠遠，近乎天然風景。全園建筑僅一樓、一堂、亭軒八處。盡管在拙政園花園內有供人居住的建筑，但是中國的花園是要盡量體現自然，盡量運用一些自然景觀，比如植物、巖石和水流安排出隨意的天然樣貌，其實中國式園林一點都不像自然那么隨意，既不僵硬也非靜止，既能達到視覺平衡，又沒有多余的附屬之物，同時，中國式園林能夠邀請觀者融入其中，但并不破壞花園本身的結構。

文徵明《拙政園圖詠》冊頁之小飛虹（與今拙政園中部小飛虹位置不同）。

拙政園內一個波浪形屋檐下的圓形月亮門，拱門另一面刻著“枇杷園”三字。

中國式花園仿佛是生活空間的迷宮，長廊游亭相通，內外空間之間的視覺互相參照。既有多樣性又有社交性，不同的花園元素之間有著特別的聯系或象征意味，陰與陽，動與靜，古老與新鮮，巖石和流水，暗示著自然的和諧。

拙政園尤其看重疊石，每一塊巖石都經過了精心挑選，一般來說，姿態越復雜越受人喜愛。挑選石頭本身就是一門學問，在中國，這已經成為一種職業。在中國園林中，老樹寓意時間的流逝，像老人一樣受人尊敬。別具一格的樹形，中空的，枝條眾多的，或者枝條朝向一個方向的，都為中國園林所看重，但是在這種求異的過程中，始終有著人為安排的合宜之處，保持著均衡。山景，即使是人工造出的山景總是中國園林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人認為五座著名的高山，也就是五岳是神靈的居所，而園林中所造出的山岳也可以讓五岳的神靈降臨，保佑花園和花園的主人。

文徵明的繪畫在多大程度上是寫實的呢，紙上花園與當時的園林實況有幾分相似呢？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這個謎題引出了另一個難題：花園對繪畫的影響與繪畫對花園的影響，哪一個更大呢？就歐洲的景觀花園來說，正是對意大利繪畫中風景的模仿，才形成了現實中的風景園林。

不管怎樣，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文徵明的花園繪畫體現了他那個時代的士人花園理想，經過他的畫筆進行了提煉，進行了完善。

（責編：栗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