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孔雀王座

金石

印度莫臥兒王朝時期國王的畫像奧朗則布。

提起印度，我們都會不約而同地想起莫臥兒王朝的皇帝沙·賈汗為了自己的愛妻修建的陵墓泰姬陵，那座雪白的大理石建筑物在許多人心目中都是愛情的象征。這座建筑物使用了印度的大理石、中國的玉石、也門的瑪瑙、斯里蘭卡的寶石、阿拉伯的珊瑚精心修建，來自印度、波斯、阿富汗、土耳其、阿拉伯的建筑師、鑲嵌師、書法師、雕刻師、泥瓦工共計兩萬多人，用了22年的時間才完成，堪稱世界建筑藝術的杰作。

但其實不少人卻不知道，沙·賈汗一生的杰作不止泰姬陵，還有孔雀王座。

被遺忘的珍寶

孔雀王座對莫臥兒的皇帝來說，是一件彰顯權力的東西，沙·賈汗的父親賈漢吉爾在位期間就已經開始著手打造一座空前絕后的寶座了，只不過因為工程量太大，也有可能是因為當時國力還未到頂峰，珠寶不夠用，所以在賈漢吉爾離開人世也沒有完成。

只不過那個時候的沙·賈汗還沒有汗位，他只是賈漢吉爾的第三個兒子，經過了血腥廝殺之后，沙·賈汗才擁有了這個名字，意為：“世界之王”，而他的妻子，著名的波斯美人阿姬曼·芭奴也獲得了“宮廷的皇冠”的美名，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女人，死后也哀榮無限。她和沙·賈汗的愛情故事有多種版本，如兩人相識于民間，青梅竹馬，共過患難，皇帝愛她如珍似寶。據說這位美人也是琴棋書畫舞蹈樣樣精通，而且還能給皇帝一些有益的參謀，所以皇帝是一刻也離不開她。無奈這位美麗的女人卻在年僅39歲的盛年就因為產褥熱而香消玉殞。她臨終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皇帝如果是真愛她就不要再娶其他女人，于是一國之君含淚答應，修建了壯美的泰姬陵，寄托對妻子的哀思。

不過細細思量，這位被世人艷羨的女子雖然擁有丈夫的無限榮寵，但是她一生生育了十四個孩子，又由于她一生都陪伴在皇帝身邊，而皇帝一直進行自己的戎馬生涯，四處南征北戰，想來這樣的生活對于一個一直保持在懷孕和生產狀態下的女子也不是什么理想的美好生活，這位波斯美人在長期這樣的奔波勞頓和頻繁的生育中耗損生命，在現代人的眼光看來，實在不大覺得是什么有福氣的事情。

莫臥兒王朝時期的筆盒和墨池，使用了金、鉆石、祖母綠、紅寶石、藍寶石和漆器，筆盒（4X30.6cm）;墨池（11.4×5.4cm）。

心愛的女人去世之后，也許是為了離開傷心地，沙·賈汗就把都城從阿格拉遷往德里。他除了著手修建給愛妻的陵墓，還開始繼續父親未完成的事業：將孔雀王座打造完成。寶座總共使用了1150公斤的黃金和230公斤的寶石，由當時的藝術大師和最好的工匠完成，它長約1.8米，寬1.2米，高約0.65米，寶座上面有一頂用12根柱子支撐的天棚，這些柱子和寶座的四條腿上都鑲嵌了大量的鉆石、紅寶石、祖母綠和珍珠。在天棚上站立著用黃金制作的孔雀，孔雀上鑲了巨大的紅寶石和藍寶石，孔雀的眼睛是用鉆石鑲成，四周點綴著一簇簇用黃金和寶石制作的花朵。法國的珠寶商和旅行家讓-巴普蒂斯特·塔韋尼埃曾經在17世紀游歷印度時進入莫臥兒王朝的宮廷，親眼見過它的模樣，并詳細地記錄在了自己的游記當中。根據塔韋尼埃的記述，孔雀王座上總共鑲嵌了108粒紅色寶石，每粒重量都超過100克拉，大的甚至超過200克拉，有祖母綠116粒，每粒重達30至60克拉，同時寶座上還懸掛著成串的圓形珍珠，每粒重達6至10克拉。如果說泰姬陵是莫臥兒建筑藝術的瑰寶，那么孔雀王座就是莫臥兒財富的結晶，因為它使用了莫臥兒王朝集聚的大量珠寶，雖然體積比泰姬陵小了無數倍，但是造價竟然是泰姬陵的4倍。

同時，還有一顆帶著微微淡黃色的長棍形鉆石，這顆鉆石被用一根金絲懸吊在寶座上，方便皇帝可以隨時看到它，把玩它。這顆鉆石名為“沙赫”，如今身在俄羅斯。它同樣出自印度的戈爾康達鉆石礦。長約3cm，重達88.7克拉的沙赫鉆石盡管并不是世界上最大的鉆石，而且還帶有一點淡黃色，但這顆巨型鉆石上卻留下了三段銘文。這三段銘文均為擁有它的主人的手筆——在寶石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也是一種宣誓主權，彰顯自己權力在握的手段。因為它最初屬于印度北部阿麥德那革邦的王公，所以這位王公在上面刻了“布爾汗一尼查姆一沙赫第二，1000年（即公元1591年）”。后來，這顆鉆石落到了莫臥兒皇帝的手里，擁有它的沙·賈汗又在另一切面上刻上了“賈漢吉爾之子——沙·賈汗，1051年（即公元1641年）”的字樣——也是從此時，這顆鉆石才開始被人們叫做“沙赫”。最后一段銘文屬于波斯國王：“卡杰爾·法塔赫·阿里沙赫”。須知鉆石是硬度最高的天然礦物，所以到底要如何才能在它上面刻字呢？原來，印度的寶石工匠使用的方法是用細棍蘸取一些極細的金剛石粉末的方法在鉆石的切面上細細研磨，才實現了讓君主在這塊舉世矚目的寶石上擁有姓名的愿望。

莫臥爾皇帝子杰汗沙·赫繼位后，親自在鉆石的另一晶面上刻上“杰汗格沙赫之子一杰汗沙赫，1051年（即公元1641年） ” 。于是這顆鉆石便被稱為“ 沙赫”。今存于俄羅斯。

莫臥兒王朝的王公貴族們佩戴項鏈。項鏈配有鉆和石珍。

莫臥兒王朝的貴族佩戴的項鏈。項鏈配有尖晶石、天然珍珠、鉆石和翡翠。

不過波斯的國王也沒有成為這塊鉆石最終的擁有者，1829年，因為波斯被迫將北部豐饒的土地割讓給當時的沙皇俄國，導致民眾不滿，俄國駐波斯的大使在德黑蘭遇刺身亡，于是沙皇尼古拉一世揚言要報復波斯。為了求和保平安，波斯將沙赫鉆石送往俄羅斯獻給沙皇以平息其怒火。從此，沙赫鉆石被納入俄國的國家寶庫當中，至今仍存于俄羅斯，目前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1971年，蘇聯還為這顆鉆石發行了一枚郵票。

走向毀滅的權力與欲望

孔雀王座上著名的鉆石自然不僅是一塊沙赫，它的扶手上，還分別鑲嵌著曾經一度是世界上最大鉆石的“光明之山”和至今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粉紅色鉆石的“光明之海”。在著名美劇《權力的游戲》中，君臨城的鐵王座讓多少追逐權位的人為它至死不渝，而沙·賈汗打造的這座金碧輝煌的孔雀王座，又是如何灼灼地吸引人的目光，而坐在上面的莫臥兒皇帝又是如何的權勢赫赫，殺伐決斷呢？

但是再勇猛的獅子也有老去的一天。到了公元1657年，沙·賈汗已經垂垂老矣，重病纏身的他再也不能對他的兒子們加以管束。正如他年輕的時候和自己的兄弟們通過血腥的廝殺獲得王位那樣，他和阿姬曼·芭奴所生的四個兒子也發動了爭奪皇位的戰爭，王國陷入了一片混戰當中。這樣的場景不由得讓人想起與莫臥兒王朝齊名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奧斯曼的蘇丹們生前也并不會指定繼承人，而是如同“養蠱”一般，讓自己的兒子們自相殘殺，互相征伐，最終獲勝的那一個就能贏得帝國之主的位置，而輸家，大多是被殺死，好一點也不過是流放。因此王子的日子也并不好過，是真實的富貴險中求了。這樣的方法被普遍認為是優質高效地選出帝國繼任者的方法，但是也往往為王國的混亂和覆滅帶來隱患，莫臥兒王朝后來的故事也證實了這一點。

沙· 賈汗的妻子阿姬曼。

沙·賈汗為紀念愛妃花巨資建造了泰姬陵，其陵墓的建造工藝非常出色，陵墓中使用了大型翡翠石雕花卉。

沙·賈汗和阿姬曼·芭奴的第三子奧朗則布獲得了勝利，這位皇子殺了自己的三個兄弟，又將老父親沙·賈汗囚禁在舊都城阿格拉的宮殿中。曾經不可一世的老國王每天就透過雕花小窗遙望著愛妻的陵墓了此殘生，也有人說，他最后眼睛都壞掉了，就用那塊沙赫鉆石的折射來看著泰姬陵的影子，在數年的囚禁生涯中郁郁而終。不過，這段被世人傳頌了幾百年的愛情故事，雖然悲傷，卻還是有一個相對較好的結尾，沙·賈汗死后得以埋葬在了妻子的身邊。

他的兒子奧朗則布成為了王國的繼任者，也是莫臥兒王朝著名的暴君。他一生活了89歲，王國的勢力在他手里一時之間達到了頂峰，卻也在他身后極速墜落。奧朗則布對內嚴苛的政治壓迫導致了國內反抗不斷，這個好戰的男人四處征伐，勞民傷財令民眾苦不堪言。在人生的最后一程，他也曾對兒子表示過自己的悔恨，覺得自己的一生都在做一件徒勞無益之事，但是悔恨并不能給這位君主和他的王國帶來任何的助益。1707年，奧朗則布病死在戰爭的前線，莫臥兒王朝走向了崩潰，國家陷入了四分五裂的混戰當中，長期對莫臥兒虎視眈眈的波斯與阿富汗也借此機會大舉入侵，1738年波斯國王納迪爾沙率5萬軍隊攻入德里，并在城內大肆劫掠。在波斯軍隊撤走后，阿富汗的杜蘭尼帝國又10次南下印度，到1757年時，阿富汗人已經占據位于印度河流域的旁遮普、克什米爾和信德省。而就在大家這么混戰的時候，英國人來了，把大家都打敗了。

沙·賈汗舉全國之力打造的孔雀王座就這樣消失在了歷史的煙塵當中。它原本被擺放在德里紅堡的御座大廳里，但在納迪爾沙劫掠德里的時候，也將這件寶座拆分帶回了伊朗。雖然后來印度人又制作了一個仿造的孔雀王座，但是因為國力耗損，國庫早已拿不出像樣的珍寶，所以也不過是徒然增加一份辛酸罷了。

這樣一座集聚了世間最耀目的珍寶的王座，透過歐洲旅行家和商人的筆記讓西方的人們知道了它，就好像《馬克·波羅》游記讓人們認為遙遠的東方遍地黃金，當時的人們也在孔雀王座上面凝結了無數對東方巨大財富的想象，令歐洲人描摹了無數遍遠東的深宮愿景，正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那些紙醉金迷的畫面一樣，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隔著一層薄紗，觸不可及。

但是擁有這樣的寶藏卻未見得是福氣，打造孔雀王座的沙·賈汗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幽禁至死，永遠地離開了他那曾經在上面端坐處理政事接受群臣朝拜的寶座，甚至連妻子的陵墓都只能遠遠看著，不能走近也不能觸摸，唯有那顆曾經常伴其左右的沙赫鉆石能夠握在手心。得到了國家和皇帝寶座的奧朗則布雖然有一個漫長的人生和至高的權位，卻將國力損耗在窮兵黷武和四處征伐上，讓國運由盛轉衰，使得祖傳的帝國最終毀在了自己手里。而將孔雀王座劫掠走的那位波斯的戰神納迪爾沙，也并沒有因為得到了這個寶座和那三粒著名的巨大寶鉆就獲得了命運的眷顧。

不過，只要寶石還在發光，還在被人類覬覦，它們的故事就永遠也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