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澗記

柳宗元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亙石為底，達于兩涯。若床若堂，若陳筳席，若限閫奧。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掃陳葉，排腐木，可羅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龍鱗之石，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后之來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得之日，與石渠同。

由渴而來者，先石渠，后石澗；由百家瀨上而來者，先石澗，后石渠。澗之可窮者，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選自《中國歷代山水小品選》，梁鑒江選注，東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

【參考譯文】

游賞、整治完石渠之后，由橋西北走下土山的北面，老百姓又架了一座橋。這里水流之大，是石渠的三倍，底部是一整塊巨石，從岸的這一邊延伸到岸的那一邊。澗底的巨石像床，又像方壇，似擺設的筵席，又似分隔開的內室。澗水平鋪在石上，狀如織錦，響似彈琴。我提起衣裳涉水而行，折去石上的箭竹，掃除石上的落葉，清理了石上的枯樹，這樣一來上面就可以擺放十八九張折疊椅了。人坐在椅上，水紋交織的流水、碰撞激蕩的水聲，便全都在椅子之下；樹木、巖石蔭蔽于石澗之上，樹木的葉子如翠鳥的羽毛，巖石有龍鱗般的紋理。古代的人有比我現在更快樂的嗎？后來的人又有誰能追隨我的足跡呢？發現石澗的日子，與發現石渠的日子相同。

由袁家渴來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澗；由百家瀨來的人，先到石澗，后到石渠。石澗可以尋覓到的景點，都在石城村東南流出來的一段；這一段當中，能給人游覽之樂的，有幾處地方。這一段之上的石澗，流經深山幽林，越往上越陡峭險阻，道路狹窄不可探索。

這篇游記是《永州八記》的第七篇。文章也是寫清泉美石，但同《小石潭記》比較，自有其獨特之處。這篇游記的最大特色，就是景由情生，于常景中寫出奇景。其實，作者筆下的石澗，只不過是一條亂石縱橫、流水交加的普通山澗，既無險壑奇石之趣，也無激流飛瀑之觀，甚至說不上有一點點異于其他任何一條山澗的特別之處，在一般游人看來絕不起眼。但正因為作者傾注了感情，慧眼獨到，所以筆下的小小石澗無處不成景，每一景致無不奇妙。初初建議同學們在閱讀時用心揣摩，自然會讀有所獲。

1.文中畫線的句子歷來被認為是這篇游記散文中寫景的名句，請你自選角度，進行賞析。

2.你能揣摩出“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后之來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中蘊含的復雜情感嗎？